八

他开始成日地泡在琴房里。

他很小的时候，教他的钢琴老师曾说过一句话，他说真正好的音乐是可以让人身临其境的。你弹奏的是春天，听众闭上眼就能看到万物复苏;你弹奏的是离别，听众闭上眼就能看到古道残阳。

那如果，他能弹奏海浪呢?

琴房的窗户打开着，浪声和着海风充斥着整间屋子。他坐在琴椅上一动不动地听着，抬起手却是截然不同的曲调。

那根本不是海的声音。

人这一生是有一场与自己的战役的。他的战役，在那年与他不期而遇。格瑞开始变得更加焦躁，他偷偷减少了药量，因为有些药物会抑制他的观感能力。海浪是交响乐，他用一双耳朵与上

亿年的海洋抗衡，终于把自己逼进了绝境。

药物的效用减弱和自身精神上的压抑让他又一次失去了控制。格瑞叔叔赶来的时候，他已经用椅子把钢琴砸得稀碎，木屑横飞，黑白的琴键散落一地,他拎着椅子的残骸站在琴房中央,气喘吁吁像只困兽。

亲眼目睹儿子的失控终于让痴迷工作的他清醒过来。他忽然明白，如果再不对家庭多下些功夫，这个仅剩的亲人早晚也会像妻子一样离他而去。他向研究所请了长假，联系了国外最好的医生，把离期提上了日程。

临走前的最后一天，金竟然自己摸到了他家。

他所住的公寓和金的家隔了两栋楼，根本不知道没人带着他是怎么过来的。格瑞刻意无视了他衣服上的泥土，冷漠地把头转过去。

可是他看不见。因为看不见，格瑞对他的关心、担忧、喜欢

结栏

漠视，就全都不作数。

他像以往一样拽住了格瑞的袖口，顺着胳膊找到了他耳朵的位置，给他塞了个耳机进去。

那只鲸鱼孤独的叫声，就再一次，回荡在了格瑞的心里。“她是因为独特而孤独。”金说，“你也是。”原来他懂，他都懂。

后来的许多年，方柏再也没哭过。他所有的孤独都化在那个下午，金被他泪水濡湿的棉布卫衣上。

“格瑞，我不想听海的声音了。”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想让你好起来。”

他把头埋进他的肩窝，哽咽着，但很坚持地说:“那是我答应你的事。”

【八]

他离开那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海水被太阳照得湛蓝。他没让金叔叔说出他离开的日子，金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那片岛，白色的楼房，花园里有玫瑰星星点点的红。站在船的

头望过去，码头上空荡荡的，他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谁知船不过开出去了二百米，他忽然听到码头上传来的叫声。那个穿着黑白卫衣的少年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码头

这片海太老了。见过生离死别，见过巨浪滔天，他们这样小儿女的感情在他眼里或许什么都算不上。可是对于那时的格瑞而言，那就是他的整个人生。

金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大点儿的风就能把他吹倒。他想喊，可是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零散破碎。金站在码头，

天旋地转，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