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析已经七十五岁,身体常年被慢性病折磨,腿脚不利索,再也没有办法独自开车去往城郊墓园。
他只能拜托自己的私人司机,每周定期带上一束洋甘菊,送去墓园,摆放在墓碑之前。
冬日深夜,一场寒潮突袭城市。
许析夜里突发严重心衰,家政阿姨发现之后,紧急拨打120送入医院抢救。
躺在医院重症病房之内,意识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傍晚。
少年眉眼清秀,带着浅浅笑意,站在落日余晖之下,转头看向自己。

“安安……”
许析干裂嘴唇轻轻呢喃出这个埋藏心底一辈子的名字。
临近清晨,朝阳缓缓升起。
主治医生掀开病房房门,对着等候在外的助理轻轻摇了摇头。

“病人抢救无效,凌晨六点十三分,宣告离世。”
按照老人生前留下的遗嘱,不举办盛大追悼仪式,骨灰分成两半,一半撒进之前两个人一起去过的那片近海海面,一半埋在裴辞安墓碑旁边,长眠相伴。
墓园之内,一块崭新小小的灰色墓碑,挨着裴辞安墓碑立了起来。
上面简简单单刻着两个字:许析。
没有冗长生平介绍,没有繁复墓志铭。
一辈子未娶,一生孤寂,至死,都选择守在少年身旁。
消息慢慢传到老城区。
已经六十五岁,垂垂老矣的顾则与,听见许析离世消息的时候,手里修剪花枝的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水泥地面。
那个和自己一同爱着少年的男人,先走一步,去往另一个世界,陪伴裴辞安了。
顾则与颤巍巍弯腰捡起剪刀,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当天傍晚,他买了一大束洁白桔梗,第一次不再躲躲藏藏,不再趁着天黑偷偷放下花朵。
当天傍晚,他买了一大束洁白桔梗,第一次不再躲躲藏藏,不再趁着天黑偷偷放下花朵。
他一步一步,缓慢走到两块紧紧相邻的墓碑面前。
少年笑容明媚的旧照片,旁边多了一块崭新冰冷石碑。
他第一次,正大光明站在了裴辞安墓碑正前方。
苍老浑浊的眼眶,大颗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许析……先走一步了啊……”

“真好,你终于可以一直陪着他了。”
顾则与缓缓坐在两块墓碑中间冰凉石阶上,后背微微佝偻,满头花白头发,在萧瑟秋风之中微微晃动。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

“每一天,我都活在无尽悔恨里面。”

“我当年不该被嫉妒冲昏头脑,不该拿起那一把刀。”

“如果当初我可以坦然放手,大家是不是都可以好好活着。”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飘过墓园空旷石板小路,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迟来三十年的追问。

“我这辈子,做错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毁掉三个人原本可以安稳幸福的一生。”
顾则与枯瘦的手掌,轻轻隔着空气,虚虚对着照片里面少年的方向伸过去,却终究不敢触碰冰冷碑面。

“我好想念你,辞安。”

“可惜我没有脸面,没有资格,去另一个世界见你。”
他在墓碑前面,从黄昏残阳,一直坐到漫天星辰铺满夜空。
墓园保安巡逻路过,看见老人独自坐在墓碑前一动不动,好心上前劝说天色太晚,墓园即将闭园。
顾则与慢慢站起身,腿脚麻木僵硬,踉跄着站稳身体。

“我知道了,我马上走。”
他最后深深看一眼少年照片,一步一步,缓缓离开墓园。
往后余下为数不多的岁月,顾则与依旧每周都会前来墓园。
他不再刻意躲藏。
他会安安静静坐在两块墓碑一旁石阶上,坐一下午,絮絮叨叨,讲一讲市井之间发生的细碎小事。
像是一个老朋友,安静陪着另外两个永远沉睡于此的故人。
又是四年匆匆而过。
顾则与得了重感冒,引发严重肺部感染,独居在家的顾则与,晕倒在狭小出租屋地板上。
被邻居发现的时候,早已失去生命体征。
顾则与无儿无女,没有直系家属,社区按照流程处理后事。
因为没有留下明确遗嘱,骨灰送入公益性公墓,遥远地隔着数十公里,永远没办法来到裴辞安身边。
……
两块墓碑紧紧依靠在一起,无数春夏秋冬,日晒雨淋,石碑表面慢慢蒙上一层淡淡的青苔。
春日,墓园大片迎春花开得漫山遍野。
夏日,高大梧桐枝叶繁茂,浓密树荫遮盖住整片墓碑区域。
秋日,金黄落叶铺满长长的石板小路。
冬日,皑皑白雪,厚厚覆盖整片墓园山林。
墓园四季轮回,春去秋来。
再也没有人每周准时送来洋甘菊,也再没有人,提着一枝白色桔梗,独自坐在石阶之上,絮絮诉说日常琐事。
两名守墓老人闲聊,偶尔会谈起这紧紧相邻的两块墓碑。

“那块年轻一点的碑,埋着一个年纪轻轻就去世的男孩子,至于旁边那块,是后来过来陪着他的男人。”

“听说还有另外一个老人,几乎每周都会过来坐半天,去年冬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世事无常啊,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风吹过林间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故人低声应答。
城市一轮一轮扩建翻新,老城区全部推倒重建,曾经熟悉街道、店铺、公寓,早就消失在时代浪潮之中。
就连当年见证过那一段故事的熟人,尽数寿终离世。
城郊墓园经过大规模商业化改造扩建,很多老旧墓碑陆续迁移。
唯独这一方小小的双人墓,因为家属提前签下永久保留协议,依旧静静坐落在墓园后山安静角落,没有挪动分毫。
爱他的两个人,一个相守墓碑一侧,一辈子孤寂思念。
他们穷尽漫长一生,只能遥遥怀念那个永远停留在最好年华的少年。
爱意浓烈也好,偏执疯狂也罢,到最后,全部只剩下无尽遗憾与意难平。
风吹山林,叶落年年。
世间再也不会有人提起这段故事,只剩一方墓碑,静静记录一段,永远无法圆满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