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万章》上说,男女居室,人之大伦。《礼记·礼运》亦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到了朱熹口中,却宣扬‘存天理,灭人欲’,实在大大不通。”
“我朝以来,皆以孔孟之道为正宗。朱熹虽在理学上颇有成就,人品却劣,竟以一己之私,严刑拷打无辜女子,逼得严蕊逼得严蕊委顿几死,心肠冷酷可见一斑。”
和妃不明白,顺芬仪从不得宠,也便是临近产期这些时日,皇上愿意多来瞧她,可也不过是隔三差五而已,她性子孤,从不掺和旁人的事,何以竟在皇上探望之事有此言语?有这个功夫,与皇上说些亲近话不好么?
想起爱往玉照宫来的莞昭仪,和妃心中一冷,莞昭仪怀有身孕,或许不愿抱养顺芬仪的孩子,可顺芬仪,她有没有借着莞昭仪,将皇嗣留在自己身边的心思?顺芬仪真的愿意她的孩子多她一个养母吗?若非如此,她实在想不通,顺芬仪今日这番话的缘故。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徐燕宜笑道:“譬如桃花,喜爱者称之宜室宜家,不爱者弃之逐水飘零。其实各花入各眼,是非只在人心罢了。”
“朱熹眼中严蕊是轻薄妓女,死不足惜。而他人却赞叹严蕊侠义之风,不为酷刑所逼迫攀诬士大夫。”
“言及今日宫中之事,臣妾浅见,他们并未祸乱皇宫,不过是宫女内监彼此怜惜相互慰藉罢了。”
徐燕宜这番话说得漂亮,和妃听来却罪不可恕,由是愈发难以忍耐,神色愈冷。
到底多年侍奉,玄凌心中对李长颇有不舍,盛怒之下将他打入暴室,任其自灭,可时日稍长,便又念起李长的好处,不忍心了起来。
他道:“芬仪以为该如何处置他们才好?”
徐燕宜笑道:“皇上可曾听过,不聋不痴,不做家翁?”
不待徐燕宜说完,和妃便敛衣起身,叩拜道:“启禀皇上,臣妾有谏言。”
原本温情款款的氛围顿时一扫而空,甚少有后妃如此郑重其事谏言,玄凌一惊,忙道:“这是怎么了,宫苑之内,怎么如臣子谏言一般郑重?”
和妃诚恳道:“此事事关君王,臣妾不得不郑重以待。干系君王安危,却妄图以私情动摇君王明智之举,实在奸佞所为,臣妾不知便也罢了,可臣妾既知道了,便绝不能闭口不言。”
徐燕宜脸色煞白,她想让玄凌欢喜,想让玄凌记住她,从前她的才情与聪慧从来不能触及玄凌的心,终于有了机会,她便想要尽力一搏,让玄凌心里有她,哪里想得到向来温柔待她的和妃,会不顾及她身怀皇嗣,将她打入奸佞之流?
玄凌道:“你说。”
和妃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自然天经地义。可朱子所言‘存天理,灭人欲’,却也未必有错。”
“宋朝之前,正是大乱之世。宋太宗时,尚有食人之灭绝人性之事,以至于宋太宗大怒,命人凌迟于市。此欲非人欲耶?”
“‘存天理,灭人欲’之欲,是不该之欲。”
“而‘存天理,灭人欲’,存的是人性之善的昭彰天理,灭的是人性之恶的禽兽欲念。”
“人欲若非恶,那便是正当的,但是在某些位置上的人欲,即便是正当的,也不能去做。”
“李长与崔槿汐一事,看似只是饮食男女之欲,可李长是谁?是皇上亲信。倘若李长与太后宫中亲信内监同奏一事,却偏向不同,皇上信任谁?李长在这个位置,便该以皇上为先。”
“人心是有偏向的,臣妾奉命看顾顺芬仪,可与顺芬仪比起来,臣妾更偏向皇上。”
“李长有了崔槿汐,对食之间,情分比拟夫妻,与皇上比起来,他更偏向谁?”
“他忘却了本身位置的职责,要了崔槿汐做对食,偏向便已然明了。”
“崔槿汐又是有主子的,李长常侍皇上身边,偏向了崔槿汐,便会偏向崔槿汐的主子。”
和妃又是一叩首,说道:“臣妾妄言,倘若崔槿汐的主子生下了皇子,到了万一之时,在皇上的命令与崔槿汐及其主的利益之间,李长会做何抉择?”
说到此处,和妃潸然泪下,哽咽道:“臣妾并非要皇上不顾念主仆旧情,皇上念旧想要放李长出暴室当然可以,只是绝不可再留在皇上身边,求皇上驱逐李长出宫,不要拿万金之躯赌任何一个万一······”
玄凌悚然惊醒,起身扶起和妃,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青蕴,朕明白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