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仁江的死如同一根生锈的钉子,牢牢楔在尹俊书的灵魂深处,日夜折磨。妹妹尹允书揭露的童年绑架真相,则像是往溃烂的伤口上泼洒滚油。愧疚、负罪、自我憎恶、以及对白雅珍那扭曲未消的迷恋与恐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束缚,越收越紧,直至窒息。
他看不到出路。唯一清晰的是:白雅珍,这个一切悲剧的源头或催化剂,必须消失。而他自己,这个间接甚至直接的帮凶,也没有资格继续活在阳光下。
同归于尽。这是他混乱脑海中唯一浮现的、带着毁灭美感的结局。像他笔下那些走向终局的悲剧角色一样,用最激烈的方式,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他精心策划。挑选了一段偏远、临海、护栏曾被投诉不够坚固的盘山公路。然后,他拨通了白雅珍的电话。
电话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活动现场。
“雅珍,”尹俊书的声音异常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们……需要谈谈。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后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时间,地点。”白雅珍没有问谈什么,直接要了信息,干脆得令人心寒。
尹俊书报出了那段盘山公路上一处僻静的观景台位置和时间——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
当天,尹俊书提前到达。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落下,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凌乱的发丝。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他想起小时候牵着允书的手看日落,想起和许仁江在工作室里为剧本争论,甚至想起和白雅珍那混乱一夜后,她冰冷指尖划过他皮肤的战栗……最后,所有画面都归于沉寂。
白雅珍的车准时出现。她独自前来,依旧是一身简约却昂贵的装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停好车,走到尹俊书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说吧。”她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既定程序。
尹俊书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转过头,看着白雅珍完美的侧脸,这张脸曾是他灵感的缪斯,也是他噩梦的根源。他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波动,一丝人性,哪怕是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也好。但没有。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映不出任何光影。
“雅珍,”他开口,声音干涩,“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后悔过?”
白雅珍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微微蹙了下眉:“后悔什么?”
“……所有。”尹俊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的决绝,“算了。”
他猛地发动引擎,车子咆哮着冲了出去。他没有沿着公路正常行驶,而是在一个急弯处,毫不犹豫地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车头冲出本就脆弱的木质护栏!
失重感骤然袭来。悬崖下是嶙峋的礁石和咆哮的海浪。
“轰——!!!”
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嘶鸣,玻璃粉碎的爆响。
尹俊书在最后的瞬间,似乎看到了白雅珍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嘲讽。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
……
救援队赶到时,场面惨烈。车子几乎摔成废铁,卡在礁石之间,海浪不断拍打着残骸。尹俊书被变形的车体死死压住,早已没有生命体征。而白雅珍……竟然被抛出了车外,落在几米外一个相对柔软的海草和沙砾堆积的浅洼里,浑身是血,多处骨折,奄奄一息,但还有微弱的气息。
她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医院。伤势极重,但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致命伤。昏迷了数日后,她活了下来。
消息传到尹允书耳中时,她正在开会。金在伍脸色凝重地走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尹允书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折断,墨水溅在雪白的文件上,晕开一团污迹。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
她站起身,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散会。”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然后,她看也没看任何人,径直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声,重若千钧。
她没有去医院,没有去看尹俊书的遗体,也没有去见侥幸存活的白雅珍。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
金在伍守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接着是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的碎裂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当尹允书再次打开门时,她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眼白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联系文道赫。”她对金在伍说,声音嘶哑,“告诉他,他‘珍贵’的‘藏品’,差点被人毁了。”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金在伍感到一阵心悸。
“另外,”尹允书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楼下蝼蚁般的人群和车流,“查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还有,”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凿出来的,“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白雅珍。”
愤怒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掺杂了滔天怒火、刻骨悲痛、以及对哥哥愚蠢行为的痛心疾首、还有对白雅珍那顽劣如杂草般生命力的极致憎恶。尹俊书选择用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试图拖着白雅珍一起下地狱,却只葬送了自己,反而让那个恶魔又一次从死神手中溜走。
这简直是对尹俊书牺牲的最大嘲讽,也是对尹允书所有努力和痛苦的践踏。
她不会放过白雅珍。文道赫的“兴趣”也好,什么“同类”也罢,都无法再成为阻挠的理由。
这一次,她要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