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六年十二月初九,大瀚年轻的帝王,再一次碰了一鼻子灰。
他站在么凤殿门前,望着里头的动静,进退不得。
明明数月之前,他在得知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自愿和亲之时,是多么的欢喜。
他恨不得冲进去,告诉她,自己第一眼看见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
“咳咳咳~”
“公主,您是不是病了?”
她病了?是,是我不好,她千里迢迢而来,怎么会适应瀚京冰冷的冬日。
“吴寿喜。”
“奴在。”
“让人多送一些上好的碳火,狐裘过来!”
“是。”
“对了,请太医正,不,让孙濡去,以后,公主的身体,都让孙濡照料!”
“是。”
“还有,吃食也是,让司膳坊多做一些南霄的美食,若是他们不会,便去民间寻找,一定要让公主用饭!”
“是!”
“告诉他们,公主位同妃位,若有人苛待,定斩不饶!”
“是!”
“呕~”
“公主,您多少吃些吧。这三个月以来,您都瘦了一圈了。”
沐瑕躺在软榻上,抚摸着手上的画卷,“这幅画,我记得,还是我和将军师傅……”
“将军一定还活着!”
“公主,臣是宫中太医令,听闻您身体有恙,不知可否让臣诊脉?”
沐瑕给阿喜使了个眼色,阿喜立刻将屏风拉上了,“进来吧。”
孙濡来来回回诊了三次,方才起身说道,“恭喜公主,您这是喜脉!”
“咳咳咳~”
“可是我这些日子,日日都觉得喘不过气,难受得很。”
“还请公主容臣细细查探一番。”
“阿喜。”
“是。”
孙濡望着桌案的坛子,发问道,“这是何物?”
“是枸酱。”
“可否让臣尝一尝?”
“自然可以。”
孙濡只尝了一口,便觉得不对劲。
“公主殿下,这酱能否赏给臣下。”
“自然可以。”
半个时辰之后,沐瑕望着阿喜愣愣出神,“阿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阿喜,从未觉得。”
“可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我也不得不这样做。”
阿喜看不懂公主眼中的忧愁善感,只是听宫人们说,宫里面的良妃娘娘不知为何得罪了陛下,陛下不仅剥夺了她养育二皇子,而且降她为昭仪。
大瀚陛下得知公主有孕,赏赐如流水一般被送入么凤殿,可是公主只是看了一眼,便让阿喜收了起来。
八个月后,沐瑕在阿喜的搀扶下,在太液池旁赏景,忽然有一只恶犬飞奔而来。
“公主,小心!”
宫人们将公主团团围住,阿喜更是被咬好几口,沐瑕大惊失色,“阿喜,我肚子好疼!”
“瑕儿!”
穆乾立刻上前抱起了血泊中的沐瑕,冲回了么凤殿,“让孙濡和稳婆立刻滚过来,瑕儿若是有什么事,朕要他们人头落地!”
“是!”
“公主,您用力啊!”
“陛下,公主受惊,这胎儿怕是……”
穆乾拽着孙濡的衣领,“朕要她好好活着!你听明白了吗?”
“是!”
阿喜蹦蹦跳跳地进了里头,趴在床榻边,拿出一个银铃,“公主,您一定要振作起来!您听见铃声了吗?”
“公主用力了!快!”
两个时辰后,殿内传出一阵啼哭声,“陛下,是一位皇子。”
“好,都有赏!”
三日后,景帝褫夺良昭仪位份,打入冷宫,朝中有求情者一律贬官外放。
景帝因南霄公主沐瑕诞下九皇子穆川有功,封为玉妃。
“公主,我们没有,没有勾结旁人!”
沐瑕冷着脸瞧着外面跪着的人,“阿喜,我对你很失望……”
景泰二十年九月初九,大瀚玉妃,南霄公主沐瑕,不知何故,自缢而亡。
景帝悲痛不已,罢朝三日,封玉妃为玉贵妃,葬入敬陵。
“咚咚咚”的声响传入急历如耳中,他心如绞痛,悲痛不已,想要闯进宫内,却被人拦住,带入了一间小屋。
“阿福?”
“将军!阿福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急历如紧紧抓住他的衣领,“公主呢?公主她……”
许福面色酸楚,不敢看他的眼睛,“公主她,她,她,薨了……”
急历如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我要见她!哪怕是尸体!”
“好,入夜之后,我们带将军去!”
“她,是什么时候……”
“三日前……”
“三日……我迟了三日,却错过了她的一生……”
“将军!这些年,您去了哪里?我们一直在找你!”
急历如掀开自己破旧不堪的袍子,“那一年,我们误入琼州一处山谷,一路厮杀,方才逃出来一个李京。”
“李将军他,他……”
“万箭穿心而死……”
“两年前,我方才知晓自己落入了洛族禁地,费劲心思才从那里头逃出来。一路疾驰,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急历如仰天长笑,一时之间泪如雨下。
是日夜里,他们通过暗道摸索到了么凤殿,殿内静悄悄的。
急历如打开了厚重的棺椁,摩挲着沐瑕的脸颊,“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掏出一枚药丸,置于沐瑕口中,“但是,我一定会找到方法复活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止不住的眼泪,却在嗅到殿内一丝气味之时,失了神。
“将军,有人来了!”
许福带着急历如躲藏在棺椁后头,却见外头来了一个眉眼如画的男童,他熟练地爬上棺椁,趴在盖子上咿咿呀呀不停。
一瞬间,后来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九皇子!”
“九皇子!”
“将军,我们该走了!”
急历如方才狼吞虎咽地用起桌案上的吃食,半响之后,他方才缓缓开口,“公主,她,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
戴喜将一旁书架上的舆图取了下来,不解地询问道,“将军,您是如何得知公主,是被害的?”
“我父亲,素来喜好香料,他曾经无意间得到过一本天香传,里头记录过,龙胆草和肉豆蔻可以制成凝露香。而这凝露香,有致幻之效,若是长期使用,情志必损……”
“而且,那个人,虽然已经极力清理,并且遮掩凝露香的味道,却还是留下了痕迹。加了肉豆蔻和龙胆草的凝露香会引来长尾小蜂,此物,多在山谷之中。”
“致幻……”
许福思考了良久,方才喃喃说道,“那就对了,我们离开之时,公主还好好的。”
“这三年里,我们托了不少人前去为公主送吃食用品,他们都说,公主起初并没有异样,之后第二年,忽然开始一个人喃喃自语,追着蝴蝶跑……”
急历如闻听此言,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小的时候,就喜欢蝴蝶。幕后之人,其心险恶,不可言说!”
“砰!”
一张松木桌案随着拳头落下,应声开裂!
“岂有此理!难道是林家人?”
“林家人?”
“将军,有所不知,那个良妃就是林家女,自从公主进宫,她就百般为难公主。”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良妃在我们离宫之前,就暴毙在冷宫了。”
“暴毙?”
“说是,心悸受惊而亡。”
“心悸受惊!”
他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凝露香!”
“那个孩子,就是公主的孩子的吗?”
许福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险些慌了神,他身侧的戴喜正欲开口,却被他使了个眼色。
“是。”
“他是何时出生的?”
“他是景泰十七年八月十五日出生的。”
急历如忽然如释重负,叹息一声,“八月十五,好日子。”
“将军,如此看来,岂非谋害公主之人,另有其人?”
“那九皇子现下何人抚养?”
“他和良妃的孩子一道交给了皇后朱氏。”
“宫中,可还有别的孩子?”
“秦野阔之妹,秦贵妃有一子。”
“秦贵妃与大瀚景帝关系如何?”
“听闻,这秦贵妃本该是皇后人选,可是那个狗皇帝,为了得到朱家襄助,便娶了朱家女为后。”
急历如蓦然起身,踱步半刻,“看来,狗皇帝选了一个同他一样狠心肠的人,做这个皇后。”
“您的意思是……”
“公主之仇,我一定会报!”
许福与戴喜二人纷纷上前下跪行礼,“我等愿为将军尽犬马之劳!”
急历如扶起了地上的二人,拍了拍他们二人的肩膀,“眼下若是动手,我们并无半分胜算。”
“你们告知蝶网众人让他们蛰伏下来,不出十年,他们必然自相残杀。”
“届时,那些皇子也长大了,群雄逐鹿,谁与争锋。”
戴喜望着急历如眼中的恨意,心中翻涌而出的话,还是压了下来。
不行,我不能让公主白白牺牲!
“爹……”
“娘……”
“爹……”
“回……”
“叮……”
“叮……”
“叮……”
沈兰溪被小小的稚童拉扯着,一路朝着码头上走去,“安然,想爹了,是不是?”
小陆安然指着不远处的商船,“爹,旗……”
沈兰溪将她抱在怀中,朝着不远处挥了挥手,“老爷!”
商船甲板上果然便是陆轻舟,他身后带着一帮人,他们脸上个个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蚌粉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商船靠岸,陆轻舟抱起了沈兰溪怀中的陆安然。
“一个月不见,我们安然,又重了许多。”
“爹……笑……”
“爹,看见你和阿娘就高兴,有没有想爹?”
小小的陆安然还不懂什么是想,戳了戳脑袋,困惑地摇了摇头。
“安然才一岁,哪里知道那么多。”
陆轻舟搂过沈兰溪,一家三口望着码头上的忙碌情形,其乐融融。
“爹,爹……”
“爹在呢。”
陆安然挣扎着从陆轻舟怀中脱身出来,拽着他一路来到码头旁,指了指不远处河面上,“人……”
陆轻舟几人这才瞧见,河面上果然飘着一个人。
“快,救人!”
众人纷纷上前出手相助,半个时辰之后,急历如懵懵懂懂地望着面前众人。
“我这是,怎么了?”
“你可算是醒了!”
“是谁,救了我?”
“是我女儿。”
他望着面前的那个人,他容貌平平,肤色黝黑,一双眼睛闪着光芒,他扶起了急历如。
二人一道去了一旁的茶肆,茶肆里头,有一对母女,小女童粉雕玉琢,质朴可爱。
“这是何地?”
“这是苏城?你为何会出现在河道里?”
“我只记得自己喝了不少酒,便跌跌撞撞掉入了河道里。”
“你可真是命大,往后可不能如此醉酒了,若非我女儿发现及时,你只怕是要一命呼吁了。”
“多谢几人救命之恩,某做牛做马也要偿还你们的恩情。”
“我们只是举手之劳,若说救命之恩,还是我女儿的功劳。”
急历如从怀中摸索出一个银质双鱼长命锁,放在陆安然面前,“这个送给你,可好。”
陆安然晃动着手中的蚌粉铃,咿咿呀呀地点点头,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先生可有去处,若是无所去,不如去我们那里。”
“某一介书生,只怕是让你们失望了。”
急历如随即与他们道别,朝着苏城内行去。
景泰三十七年十月,他没想到,当年的小女娃,一下子就长大了。
“先生,这假皮您还戴着?”
“除了息夫人,你应当还有别的谋划吧。”
陆安然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躺着一把银质双鱼长命锁,那锁焕然一新,虽有磨损,却也看得出主人的爱惜。
“先生似乎有些失望?”
“听闻陆家双鱼令,得知可号令天下船户,我本以为会是那物件。”
“此物,与我而言,远远超过双鱼令。”
急历如望着面前恬静淡雅的女子,猛地从她身上,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但是,先生,若是答应我,双鱼令,安然也愿意奉上。”
“不如,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自古以来,多如息夫人之流,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我要做的,便是让他们轻视不屑的人,将他们看作棋子,随意摆弄的人,尝一尝被摆弄的滋味!”
急历如望着外头射进来的余晖,再一次看到了沐瑕的影子。
陆安然眼下认真坚毅的样子,像极了沐旸口中的沐瑕公主……
“这怕是一场滔天巨祸。”
“先生,是怕了?”
急历如摇了摇头,“怕,哈哈哈~我与你这个女娃娃,颇为有缘……”
“我还带来了一本话本子,想让先生,助我一臂之力,让天下人,都看到这个话本子。”
“尤其是……”
“陆家现在腹背受敌,尤其是皇位之上的那个人!”
“可你是生意人,我又何尝不是呢?”
“兰陵妙妙生,想做什么样的生意。”
“我还未想到。”
陆安然思忖片刻,开口说道,“我知道先生绝非凡人,意有所图之事,我今日许诺先生三件事,不违背道义良心,先生皆可开口。”
急历如思索良久,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他望着桌案上的话本子,这个女娃娃,绝对不简单。
可是她是如何知道,当年之事,她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或许,这与我一直在寻找的复生之术有关!
事实证明,急历如的料想并没有错。
景泰三十八年四月十二日,他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舆图。
“将军为何要将令牌送给陆家女?”
“因为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年我与瑕儿的影子。若是我们没有被拆开,或许我们也会如他们一般,在南霄有所改变。”
“就让他们,去完成我们的未尽之事吧……”
“将军!”
急历如拍了拍许福的肩膀,“阿福,她比我更适合成为蝶网的主人。就当,替我好好照顾他们吧!”
“将军,不如让阿福和你一道去!”
“这是我与瑕儿的约定,我一个人去,便够了。”
许福目送着他策马扬鞭而去,他回头瞧见戴喜带着他们的女儿,在城门口等着他。
“我们回家吧!”
“好。”
景泰三十八年,七月十五日,急历如终于踏上了那座小岛。
他抱着怀中的沐瑕,一步步朝着小岛深处行去,却猛然发现,他走不到小岛的尽头。
“砰!”
“急历如求见小岛主人,恳求小岛主人救我爱妻一命!”
倩兮望着面前的镜子里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一个闪现,便化作人形,出现在他们面前。
“救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她是我的妻子,我失约于她,望仙人出手相救!”
“我可以救她,但是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您说。”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急历如从怀中掏出一份手札,“有一个故人告诉我,东周之南,南霄之北,茫茫大海之上,有一座仙岛。”
“那他,可同你说过代价。”
“一切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倩兮瞧了他一眼,又瞧了一眼他怀里的沐瑕,“我可以救她,但是我需要你用,你们之间的欲念,或者说回忆,来交换。”
“可以!我愿意。”
“我要出门一趟,归期不定,你要留在岛上,为我守岛!”
“好,我答应你!”
急历如陡然从梦中惊醒,转头朝身后望去,发现榻上空无一人。
他急急徐徐地飞奔出竹楼,在换锦花花丛中寻找着一个人,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恰在此时,他瞧见花丛中有一个陌生的身影。
“姑娘,你是何人?你为何会在此处?”
沐瑕骤然听得此声,泪如雨下,“将军师傅,你不记得我了吗?”
急历如头疼欲裂,片刻之后,他望着怀中的沐瑕,低低唤了一声,“公主……”
倩兮拍了拍手,抬头瞧见天上的心月狐离开了原本的位置,随手一挥,她到了雍州城。
“还是人间最美,小和尚,你说的不错,人间有情,更能助我提升修为!”
“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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