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又何必如此,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何必与郎君闹成这样。”
陆安然搀扶起地上的诗情,摸了摸她额头上的血痕,“我不在日子里,你怕是吃了不少冷眼……”
诗情连连摇头,“诗情不怕,诗情本就是府中微末之人,若非遇到了娘子,也不会有机会瞧一瞧外头的光景。”
“委屈你了,你先下去处理一下吧。”
诗情望着一地狼藉,担忧地开口询问道,“可是娘子你?”
陆安然同她摇了摇头,“我不碍事,只是有些事,我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诗情抬头便瞧见陆安然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与伤感,又不免想到方才的情形,暗暗忍不住为陆安然流泪,“诗情不碍事的,诗情只想陪着娘子。”
陆安然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又从怀中摸索出玉容膏,将那玉容膏置于她掌心,“这玉容膏说来,也还是我们初见之时,郎君所赠,眼下却也是无用了……”
“娘子……”
陆安然眼眶泛红,眼珠在眼眶中打转,却终究是不曾落下来,“好了,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只是你方才在廊下磕头定是伤的不轻,比起我这些皮外伤,我更希望你能爱惜你自己。”
诗情望着陆安然眼眸中得精光,赤诚之色让人忍不住拒绝,她再一次忍不住叹息,这么好的娘子,郎君他……
不,是郎君配不上娘子!
诗情这才步履蹒跚地退了下去,徒留落寞的身影让陆安然想起了不少旧人。
她转身瞧见散落一地的碎瓷片,像极了苏城河畔的青石,忍不住踩了上去。
“吱呀”声中迎来的是痛感与快感并存的情绪,似乎只有此时此刻,她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只有此时此刻,她才可以借此感叹一句,何足道哉,如同那些酸腐的文人一样,为说新词强赋愁,为说伤痛强落泪。
“啪嗒”
那是泪水滑落衣裙落下的声响,虽非悄然无声,却也是寂寂无声。
她提起裙摆望着那头的贵妃榻,费力地朝着那头行去,全然不顾血迹斑斑落在地上,像极了姑臧山上漫山遍野,努力绽放的金沙罗,看似丹枫,实则银珠。
扑通一声,她恰好跌落在贵妃榻上,可她想去的并非贵妃榻,而是贵妃榻旁的妆匣。
她拔下鬓上仅有的一支发簪,僇力朝着妆匣上的菱花铜镜砸去,全然不顾铜镜上头的颗颗宝珠。
“咔嚓”
菱花铜镜应声而碎,一如外人眼中的她与穆泽,自此之后,唯有生死!
诗情推开屋门之时,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她急急忙忙地上前查探陆安然的鼻息,见她安然无恙,也算是稳定了心神。
她见陆安然蜷缩在贵妃榻上,忙不迭将床榻上的软烟罗锦被盖在她身上。
“诗情?”
陆安然于朦胧中抬眼瞧见了诗情的身影,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呼唤着她。
“娘子!”
诗情见着地上的血迹,心头忍不住滴血,更是连忙扑了过来。
“傻丫头,我没事的,别哭。”
诗情眼中的泪珠更是止不住地落下来,像极了京中郡主府凉亭外的十二颗宝珠珠帘,碰撞起来是金玉的声音。
也不知道嬷嬷她们如何了……
“你怎么来了?伤势可还好?”
陆安然伸出手去摸了摸诗情额头上的伤口,却被她握住了手腕,“娘子,诗情不要紧。
“娘子,诗情为你处理伤口吧!”
陆安然闻言动了动双脚,果然是细碎且绵密的疼痛,“你拿了什么来?”
诗情见状连忙将陆安然扶了起来,“是向娘子,她得知您回来了,特地让她身边的阿姊送来了这酥油茶。”
“酥油茶……倒是难为她困在院子里,还能惦念着我。”
“正是,向娘子素来是不爱做这些事的,唯独同娘子投缘。”
陆安然用了半口,忽然瞧见外头暮色沉沉,“我被金家三娘所救,今日又恰逢金家寿宴,突然被人带回来,只怕她眼下也是万分着急。”
“娘子,诗情这就去寻了机会出府!”
陆安然按住了即将转身离去的诗情,“天色已晚,你若是此刻出门,必然不妥。”
“我也断不能让你为了我,再受伤了!”
“娘子!”
陆安然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张娘子今日也去赴宴了,不如你去门房那头瞧瞧,她可回来了,让她出面,也总比你一个小丫头乱跑逞能的强。”
“是!”
陆安然又抓着贵妃榻上凭几的腿儿,硬撑着爬了起来,提起笔在纸上画下一只黄犬。
“她若是不肯,你便将此物转赠给她。她一看便明白。”
“喏!”
陆安然瞧着诗情钻入夜幕中的背影,方才忍不住吐出一口血腥之气,恰好落在凭几上的金灯花上。
她又沉沉睡去,梦中起起伏伏,不知几何。
半个时辰后,陆安然隐约觉得脚掌上细碎的疼痛愈发强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唤了声,“诗情~”
“你何时能让我多安心几分,不让我追来的是你,不爱惜自己的也是你!”
“口口声声让旁人爱惜自己,你呢?”
“逞强好胜本色半点没改,装得恬然自若的样子,到底是给谁看?”
“诗情,疼!”
陆安然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想要将双脚缩回来,却被人牢牢握住了。
“疼才能记得!”
“疼……”
陆安然从睡梦中疼醒,恍惚间蹬了一脚,却听得“哎哟”一声。
她猛地惊醒,低下头赫然发现地上趺坐着一人。
“你莫不是疯了!”
陆安然四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直至确信外头无人,方才打算跳下贵妃榻。
她的双脚还未来得及落地,就已经被那人拦腰抱了起来,“你若是不要这双脚了,就再胡闹!”
陆安然顿时泪如雨下,慌得穆川束手无措,只得将她搂在怀中安抚起来。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可莫要再哭了。”
“你欺负人!”
“我这还不是担心你……”
穆川语气愈发弱了下去,直至怀中人哭声渐渐退去。
他这才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无论你想哭想笑,在我这里都不用顾及。”
陆安然这才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拧了穆川胳膊一下,“那你呢?说好了不许跟来的,怎么,真不怕打草惊蛇?”
“我原本是不想进来的,只想在外头守着你。”
陆安然见他如此,半信半疑地问了一句,“那你此刻又怎么在此?”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虽然知晓你们必然会演一出好戏,可我到底是放不下心,这才在府外寻找机会,没承想,遇到了一个人。”
穆川用指腹点了点陆安然的鼻尖,方才说道。
“一个人?”
穆川见她将信将疑的样子,遂在她掌心用指腹写下了一个“丁”字。
“他为何会助你一臂之力?可是提了什么条件?”
“最初我也是这般以为的,后来……”
穆川附在陆安然耳边喃喃低语了几句,陡然让陆安然耳门红了个没脸。
“你……你离我远点!”
陆安然见他如此没羞没臊的样子,自己提起裙摆,跳着离开了穆川的怀抱,却被穆川搂了回来,轻轻地放在了榻上。
“你说,我是奸夫吗?”
陆安然羞红了脸,扭头不再搭理他,却见他没个正形坐在榻脚上,将陆安然受伤的双脚置于自己膝盖上。
穆川捡起铜盆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陆安然脚上细碎的划痕。
“嘶~”
“别乱动,不擦干净血迹,怎么能上药呢?”
“我没乱动,是你,是你捏得太紧了!”
穆川指腹清凉的伤药涂抹在陆安然脚掌处,一寸一寸分毫不让,却又再次问道,“你说,我是奸夫吗?”
陆安然依旧不搭理他,眉头却越来越紧。
“我想了半刻,思来想去,我应当算不得奸夫。只觉得三书六礼已行了一半,但是又觉得,这些原本就是最不要紧的。”
“只要安然不点头,这奸夫的名声我应下又何妨。”
陆安然骤然闻听此言,弯腰握住了他的手,二人眼意心期之间岁月如梭。
“我自然也是不在意那些的,何况一时逢场做戏所言,本就当不得真。”
穆川从怀中掏出来了一条发带,你若是细细瞧去,便会发现上头镶嵌着十几颗宝珠,而布料乃是花罗与天鹿锦共同编织而成,他不由分说地将发带绑在了自己手中,接下来每一次敷药,宝珠便摩挲着陆安然的脚掌,可谓是丝丝入扣。
“我自然不会那般不识趣,何况大局当前。”
陆安然只觉得心头被宝珠与发带摩挲着越来越痒,渐渐地便要失控,她收拢双脚,“你该走了。”
穆川见她如此无情却并不恼,转身坐到了贵妃榻上的另一侧,瞧着茶几上的酥油茶,“安然真是好狠的心,有这般好东西,也不请我一品?”
陆安然甫一提起凭几上的天青色汝瓷执壶,便被那人拽了过去,她低头瞧去,发现自己与他的双手被发带捆在了一起。
“你!”
“安然可知这酥油茶中最要紧的一味是何物?”
“酥油酥油,自然是醍醐。”
“醍醐一物,本就是北临传来的吃食。安然可知,这醍醐是如何做的?”
“乳中精者名酥,酥中精者名醍醐。”
“那安然觉得,我是醍醐,还是酥酪?”
陆安然低头瞧着二人手中的十二颗宝珠,像极了窗外的昴宿,摇摇晃晃地挂在了那枝头之上。
正是应了那句,三星在天,七星再上,各有风采。
子时一刻,逐风望着宾客散尽的金家大院,不禁来回踱步,回头又问了一嘴,“你说,这郎君怎么还不回来?”
追月望着那头的月亮,又饮了一口手中的酒,“正头夫妇自然是有无数事情可以做。”
“你怎么又喝起来了?”
追月将酒囊向前递了递,“雍州好酒,金大人给的,你要不要尝尝?”
“当真?那我也要尝尝!”
“救命!”
“救……”
“发生了何事!”
金子闻听此声,立刻带了人马前去查探一番。
半刻后,她带回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儿,“郎君,我们在林子里寻了良久,只找了这个人。”
卫宛接过金子手中的火把,“把人带下去医治,银子,同我再进一次林子。”
银子拱手行礼,带领手下精干人马,紧跟其后进了林子。
半炷香之后,卫宛手持火把,望着黑黝黝的林中,忽然闭上了双眼,大喊了一声,“贵客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林中寂静如初,唯有枝头上传来一阵一阵鸟叫声。
“毛毛山竟然有鸟雀?”
“既然不会有。”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便落在卫宛面前,朝着她拱手行礼,“卫当家果真是好本事。”
“你认得我?”
“方才那人,便是我家娘子让我送给当家的第一份礼物。”
“她眼下如何?”
“当家且放心,一切已准备妥当。”
卫宛随即转身,将火把递给了银子,“既然如此,那我便去瞧瞧那份礼物。”
“乐意之至。”
一行人转身便进了营帐内,血肉模糊的人儿也露出来原本的容貌,卫宛瞧着他身上的那个图纹,心中已经明白了八分。
“向家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饿狼猛虎自然是要将看守的猎人咬死才可以脱笼而出。”
卫宛打量了身侧那人,“我总觉得你很眼熟。”
“当家好眼力,的确是旧人。”
“看来明日一早,我们便要赶到龙头沟看一出好戏了。”
“是一出精彩纷呈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