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眼下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就在此处安歇。”
穆川望着不远处的渡口,又瞧着西北边那处山峦,“我若是所料不错,那头就是乌鞘岭?”
金从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连忙上前回答道,“殿下,乌鞘岭向来险峻,又有盗匪出没,且我们连夜赶路,人困马乏,不如在此地歇息一夜。”
穆川拍了拍金从喜的肩膀,望着后头的追月说道,“金大人所言不错,可是兵贵神速,不如金大人与逐风留下来,追月同我点兵三十人,闯一闯这乌鞘岭!”
“喏!”
追月随即骑马回身,不消半刻钟,三十人已整军出发。
“殿下!你又要抛下逐风!”
穆川推开了抱着大腿的逐风,“三日之后,大军在雍州城外的姑臧山下汇合。你与金大人明日一早率军照常出发,不得有误!”
“是!”
穆川等人整齐划一地翻身上马,不消半刻,远处只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
“金大人,您在看什么?”
金从喜这才从呼唤声中醒来,“殿下上下马的姿态愈发娴熟了,人也好像更稳重了。”
“殿下这些日子在外头,可是没少受罪,能不锻炼出来吗!”
“殿下,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你可愿意同我说道一二?”
“那有何不可!”
二人朝着此时安营扎寨的士兵们行去,人影渐渐消散在渡口附近,只听得滔滔河水一如往日汹涌澎湃。
“驾!”
“驾!”
“驾!”
“郎君,过了这河口镇便是乌鞘岭的入口了。”
穆川翻身下马,朝着不远处的茶寮行去,“既如此,不如在此处歇歇脚,也好让马儿……”
追月将手中的马鞭丢入穆川怀中,率先迈进茶寮中,“掌柜的,来一壶酒!”
“这位客官,想必是远道而来。”
穆川身后的刘方接过他手中马鞭,带着众人寻了处山坡放了马儿,方才踏入那茶寮之中。
那不大的茶寮中立刻变得拥挤起来,小二连忙上前询问道,“哎哟,客官们不知用些什么?”
“不知此处可有酪浆?”
那管事闻听此言,连忙迎了上去,“这位客官平日里爱喝酪浆?”
“我家娘子素来爱这一口,不知可有牡丹酪浆?”
“牡丹酪浆!这位郎君可是从京中来?”
穆川抬眼瞧了一眼面前的管事,方才发问道,“管事何故有此一问?”
“我的酒何时能上!”
“客官,客官,您的三勒浆已经灌满了,不知这银钱?”
穆川从怀中掏出一贯银钱递给了小厮,“实在是对不住,我家娘子素来不喜人多,故而只带了这些人。”
管事闻言连忙喜笑颜开地说道,“听闻京中教坊中这牡丹酪浆颇为流行,故而有此一问,还望郎君见谅。”
“我家乃是行商,京中虽有些产业,却甚少常驻,故而可能是让管事失望了。”
“不会,不会,我们也是听卫家商行的脚夫们无意中谈及。”
“卫家在这附近也有商行?”
“这位郎君有所不知,这卫家有位女郎君,颇为厉害,这柜坊的买卖可谓是南北皆有。”
“哦?既如此,我也该结交一二,不知管事可曾见过这位女郎君?”
管事思忖了片刻,方才摇了摇头,“这倒是不曾。”
“小人倒是曾惊鸿一瞥。”
管事瞪了一眼小厮,“好了,还不快去给诸位客官上茶!”
“喏。”
穆川又朝着管事那头行去,“管事这儿可有茴香豆?”
“这是自然的,郎君要多少有多少。”
穆川取过那盏碟,这才开口说道,“不知管事可知这乌鞘岭入口在何处?”
“郎君要去乌鞘岭?”
“听闻只要翻过乌鞘岭,便可到雍州,我家娘子还在雍州等我!”
“这……”
管事欲言又止了半刻,方才同穆川说道,“旁的也就算了,这乌鞘岭上乃是极寒之地,哪怕是这样的天,上头也是寒冷刺骨的。郎君还是听我一句劝,改路前行吧。”
穆川闻听此言,用了一口酪浆,方才说道,“若是我执意要去,不知管事能否提点一二。”
他顺势塞了一颗金豆子给那管事,管事见状这才娓娓道来,“若是要上山,郎君得备上一套冬日里的长袍,狐裘最好不过。马儿也要裹上厚甲。”
“且要在正午之前穿过雷公山,最最要紧的是,切莫在龙头沟久留!”
“这是为何?”
管事低头附在穆川耳边说道,“龙头沟里头住着的都是凶神恶煞的阎王爷,若是惹了他们,这尸骨只怕是无存于世。”
“他们竟然如此厉害?”
管事闻言摇了摇头,只是写下了个,“官”字,穆川立刻明白其中真义。
“多谢管事!”
“不打紧,不打紧!”
穆川正欲再次开口,却忽然听得追月问道,“管事,进城这般麻烦,不知可有别的法子?”
“这,郎君这般多的人,我这儿备的物件只怕是不够,若是能得城中金家布行狐裘,自然是再好不过。”
“金家布行?”
“不错,乃是金家三娘子所设。”
穆川闻听此言,朝着追月使了个眼色。
“酒虽美,可是我饿了,那我便进城去大吃一餐!”
刘方等人正欲起身,却见穆川拦住了他们。
“追月自有分寸,你们不必过分忧心。”
一个时辰后,追月与穆川骑马而归,众人见着他们马背上的物件,皆是一愣,竟然足足有百来件。
“管事,我们只取该取之数,其余物件还望能够换得干粮。”
管事与小厮瞧见这上好的狐裘,皆是欣喜若狂,连忙抚摸起来。
“那是自然,郎君要多少有多少!”
半个时辰后,穆川一行人已经消失在毛毛山内。
“这山里头怕是又要热闹了。”
茶寮管事瞧了一眼他们离去的方向,忽然有感而发。
“管事,要不我们将这些狐裘卖给那些行脚商人吧!”
小厮摸着那上好的皮毛,碎碎念道。
“我劝你啊,还是收起你那小心思吧!”
管事瞥见小厮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狐裘。
“如此多的狐裘,卖又卖不得,难道要送出去不成?”
“哎,我看着那些人只怕也不是等闲之辈,若是我们当真要送,也不能如此随意。”
小厮闻听此言,瞬间觉得手中的狐裘是块烫手山芋,“这可如何是好!岂非两头为难?”
管事忽然想起来一个人,“或许,明日之后便会有转机。”
“明日?明日会有什么转机?”
此后二人便自顾自收拾起来,不再言语。
“见过祖母。”
金从流金从善兄弟二人在府门前遇到了金老夫人一行人。
“祖母您这是要出门吗?”
金老夫人并未搭话,只是吩咐白术让人套车。
“祖母自然是要出门的,而且是带我们一道去!”
金蓝的声音从后头射出来,直直刺入金从善胸口。
尤其是当他瞧见了她身后的苏月与陆安然,“祖母,孙儿也想去!”
金老夫人打量了一眼他身侧的金从流,“你便留下同你兄长一道处理铺子里的事吧。”
金从善撞了一下金从流,却见他面色凝重地望着陆安然怀中的那只陶罐。
“兄长!”
金从流当即朝着金老夫人行了个礼,迈出府门离开了。
金蓝瞪了一眼金从善,扶着金老夫人便上了马车,金从善用哀求的眼神望着苏月二人。
可苏月丝毫不搭理他,径直拉着陆安然上了马车。
他顿时又急又气,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马车走远。
“娘子是不是还在生我气?这可如何是好?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正当他来回踱步之时,却见向山牵着一匹马从府门前路过。
“向山,你要去何处?”
向山转身瞧见金从善呼唤,这才拱手行礼,“回郎君,这是老夫人为大郎君备的马儿……”
金从善闻言,忽然来了主意,“这匹马给我,我去铺子里找兄长,同他一道去!”
“郎君!”
金从善顾不得后头的呼唤声,急急忙忙地翻身上马,朝着北门方向疾驰而去。
“哎,这郎君怎么如此……”
泠征牵着两匹马从后院角门出来,“二郎这辈子没怕过谁,除了月娘子。”
“所以,二郎君假意寻大郎君,实则是追娘子她们去了?”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我得再去牵匹马出来!”
泠征将手中马绳递给了向山,转头朝着角门行去。
“二哥果真追来了!”
金蓝朝着苏月二人伸出了手,“愿赌服输!”
苏月与陆安然分别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递给了金蓝。
“你还真是个贪财鬼!”
“二哥追来了便追来了,事情也未必如我们所料那般。”
“他那般……”
苏月正欲开口说道,却瞥见金老夫人那头,见她闭目养神方才一笑了之。
“要我说,二哥就是嘴硬心软。”
“你个妮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一时之间车厢内笑意更浓了,金老夫人嘴角也不住地上扬了。
“这位小哥,请问,你们这儿可有什么好酒?”
“客官,您可算是问对了,这姑臧山山顶上终年积雪不消,又要药王泉,加之山那头牛羊成群,这好酒可是应有尽有!”
“既如此,你且都备些让我来尝尝,看看你所言是否为真!”
刘方徐徐从楼上下来,闻听此言,正欲提醒一二,却见他身侧的穆川并不多言,只好拱手行礼道,“郎君,都安置好了。”
穆川望着不远处的那辆马车愣愣出神,“好,你们也累了,今日便先在此处歇歇脚。”
“喏。”
追月提起手中的酒壶当下灌了起来,“好酒!”
穆川起身询问门前的小厮,“这马车如此雅致,也不知是哪家贵女来此处礼佛。”
小厮见他如此好奇,随即开口道,“这除了金张两家,旁的也来得并不多。”
“哦?这是为何?”
“这山上的寺庙道观都是张家金家出钱出力督办的,他们自然来得勤快些。”
“如此说来,这两家岂非很是富裕?”
“你是从别处来的吧?”
穆川拱手行礼道“小哥好眼力,某乃是南方的行商。”
“行商?难怪了,这张家乃是雍州城中第一大家族,根基深厚,姑臧张氏更是名闻在外。”
“那金家呢?”
“金家本是北边来的,只是圣人见他们投入本朝,故而封赏不少,算得上后来者居上,只是五年前他们老家主亡故,也算是大不如前。”
“那旁的家族为何不上去?”
“这索家投诚了刚刚崛起不久的申屠一族,算是有些名姓。”
“没想到雍州城内也如此庞杂。”
“你们可是要上山礼佛?”
穆川闻言,点头示意,“正有此意,不知如何上山?”
“你可瞧见那接引寺?”
穆川循声望去,果真有两座寺庙在山脚下。
“你是男子,应当去右边的接引寺奉上拜帖,接下来自有比丘尼引领你上山。”
“那左边的是?”
“女子为左,她们也是一样登山。”
“不知不空法师今日可在?”
小厮打量了他一眼“这不空法师,只有每月法会才会出现,旁的时候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这可如何是好……我还想为我娘子求一道长命缕。”
“你来得也算是巧了,这金家既然上去了,不空法师多少也是要见的,说不定,你就见到了。”
穆川正欲分辨一二,却听得后头管事呼唤,“郎君,你的红菱饼做好了!”
“多谢管事。”
穆川接过红菱饼,转身之际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大惊失色,正欲开口,却见马车缓缓朝着山门而去。
他顾不上旁的,火急火燎地赶了上去,却被左侧接引寺的比丘尼拦住了去路。
“施主,还请从那头上山。”
他这才不甘不愿地去了右侧接引寺,那人见他失魂落魄,却在见到金鱼袋之时惊觉万分。
“不知郎君,所来何事?”
“有要事求见不空法师,还望代为引见。”
那人闻言,又打量了片刻,方才将他引入左侧的山路上,“法师今日在大寺中的大雄宝殿传经,或许施主可以前去一见。”
“多谢!”
他沿着山路一路前行,蜿蜒曲折并未阻拦他的决心,他一想到那个人,脚步愈发加快了不少。
“见过法师。”
“金老夫人,多日不见。”
不空法师突然瞧见她身后之人,眼眸闪过一丝惊愕,“这位女施主,别来无恙。”
陆安然朝着苏月摇了摇头,“那日之事法师让法师受累了,实乃某之过。”
“娘子安然无恙便是佛祖显灵。”
“佛祖会保佑每个信仰他的人。”
不空法师望着她怀中的陶罐,“不知女施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为了赎罪。”
陆安然从陶罐中取出剩下的土灰,握在手里高高举起,慢慢松开的一瞬间,土灰迎风而起,消散在风中。
不多时,她便将土灰消散殆尽,随即将陶罐置于舍利塔下,从怀中掏出半块残卷,燃烬在陶罐之中。
“为人莫作女,作女实难为。”
她抬头望着舍利塔上泛着金光的舍利子,“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扑通!”
“扑通!”
药王泉旁的两道声音响起,舍利塔前陶罐内的灰烬吹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