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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零 暗流涌动谁能懂

更流年

时日夜阑,路路通的后院仍有人尚未安歇,其间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奔而告知,有人惶惶不安。

“管事的,管事的,鸽子回来了,回来了。”

“迟了一日,迟了一日……”

小厮见管事火急火燎的样子,遂上前询问道,“这鸽子原本昨夜就该回来了,眼下今日回来,或许是那头有事阻拦,原也怪不得它。”

那管事闻听此言,一把掐住鱼尾鸽的脖颈,方寸之间就可以处置了它,可他却瞧见它脚上的信囊中似乎藏着回信。

他猛地松开那信鸽,“寻个笼子,将这畜生好生看管起来,明日一早同我一道去赔罪!”

小厮闻听此言,连忙接过鸽子退了下去。

那管事这才打开字条查看上头的字迹,“勿忧且安,不日将贺寿。”

那人脸上方才露出了一丝笑意,拨弄着院子里的石灯,只觉得心情大好。

“管事,您的物件都已经备下了。”

那人望着院子里那一缸细鳞鲑,只是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小厮见此,便也退了下去。

次日一早,申屠府府门便被人敲响,“来了,来了!”

“谁啊!这一大早的!”

韩管事匆匆忙忙地打开了府门,打量着外头陌生的面容,开口询问道,“不知你们是?”

那人这才拱手行礼回应道,“小人乃是路路通管事周庆路,特来拜访府上的金二郎君。”

“金二郎君?”

“不知管事可否让我们……”

周庆路从怀中掏出一颗金豆子放在韩管事手中,韩管事半眯着眼打量着他后头的那些人。

“进去吧,不过我可同你们说,我家郎君喜静,你们可莫要乱走!”

“至于你们所说的那位金二郎,他乃是我们府上贵客,我自会派人为你们请来。”

周庆路拱手行礼,连声应和。

“是。”

一行人这才迈进了申屠府上,这进门便是长长的莲花游廊,院子中间不同旁人家的陈设,乃是一座偌大的佛像。

“我家郎君一向是在东跨院的,贵客们在西跨院。你们跟我来吧。”

周庆路一行人紧紧跟在韩管事身后,一路过了好几道月洞门,方才进了这西跨院。

“你们先去正堂等候,我这便去请金二郎。”

“有劳管事了。”

韩管事亦步亦趋地朝着里头走去,徒留周庆路一行人在正堂内面面相觑。

“管事,这申屠府也太邪乎了,谁家院子里放佛像……”

“不得多言,此处毕竟是他们的府上!”

“喏。”

“金娘子。”

“金娘子。”

金蓝依偎在床榻之上,以手代柱方才勉强支撑住了摇摇晃晃的鬓发。

她恍惚间听到门外传来声响,一时之间方才从梦中醒来,起身瞧了瞧床榻上的陆安然,方才朝着外头行去。

无相轻轻敲响了众生斋的大门,呼唤声中金三娘猛地推开了大门。

“你是何人?所来何事?”

无相险些踉跄,幸得身后的僮仆们搀扶,这才堪堪稳住。

她这才拱手行礼道“奴深知此刻叨扰娘子,实在是不该,只是郎君担心那位娘子的身子,特命无相送来了熏笼。”

金蓝这才打量起他们手中的物件,上好的银丝炭,黑檀木兽纹熏笼,狐裘锦被等物件皆是难得佳品。

“我这个人脾气一向不好,方才之事是我之过。”

她随即拱手还礼,惊得无相等人连连回礼。

“我家阿姊向来不喜人多,且她又在病中。”

“请娘子安心,我等定不会叨扰。”

“既如此,你们便进去吧。”

金蓝回神之际拦住了无相的去路,“我家阿姊需要服药,旁人煎药我自然是不安的,劳烦你去一趟东厨,为我取个陶炉来。”

“喏。”

金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露出几分讥讽之色。

这样的手段,我可见得太多了。

她转身回到屋子里,端详着面前的这只黑檀木熏笼。

这熏笼乃是一箱笼形状,里头最下面一层乃是抽屉,可将那些银丝炭置于其中,且又因为材质特殊,并不会烧起来。第二层乃是一陶炉架子,第三层乃是鎏金走马灯。

“那人倒是有这本事。”

“三娘子!”

“金三娘子可在里头?”

金蓝正思忖之时,忽然闻听外头传来的呼唤声。

她再次打开屋门,瞧见外头站着两人,无相手中捧着一应陶炉物件,而她身侧乃是一位老者。

“娘子,奴已将物件取来了。”

“既如此,你且先行退下吧。”

无相闻听此言,心中虽有不甘,却又只好听命行事。

“三娘子,不知可曾见过二郎君?”

金蓝思索片刻后回应道,“还不曾见过,不知韩管事所来为何?”

韩管事见她开口,便拱手行礼回应道,“外头有几个生面孔求见二郎,我看他们来势汹汹……”

金蓝一下子来了兴致,开口说道,“既如此,那就由我来会会他们!”

“这……要不老奴还是去请郎君来?”

金蓝见他如此为难,便开口阻拦道,“这有什么打紧的,我去瞧瞧便是。”

“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金蓝旋即回屋内换上一袭长袍,跟着韩管事便离开了众生斋。

殊不知,在她离去之后,有一人偷偷地摸进了众生斋。

“周管事,实在是对不住,金家二郎今日恰巧不在,老奴不得已请了三娘子前来。”

周庆路瞧见面前这位女娘,身上虽说是一袭朱红色暗纹长袍,然长袍之上的纹路乃是雨丝点点。

“周某见过三娘子!”

金蓝并未同他行礼,而是径直走到了他们面前的玫瑰椅上,坐了下来。

“听说你寻我二哥?”

“是,金二郎前日托我们货行运的一批物件到了,我等特来送货。”

“送个物件需要这么多人?”

金蓝随手取过案台上的茶盏,打量起他们手上的物件,却在瞧见一只笼中鸟时有了几分兴趣。

“三娘子,实不相瞒,这物件本应该昨日便到,只是路上出了岔子,我家主君曾立下规矩,路路通诚信为本,一诺千金,言出必行。”

“所以,今日你们是来请罪?”

周庆路接过小厮手中的荆条,递给了金蓝,“还请娘子恕罪。”

金蓝并未接过荆条,“负荆请罪,倒也不必如此。且说来听听,我二哥托你们寻了什么物件?”

“乃是细鳞鲑。”

“这是何物?”

“娘子请看!”

周庆路掀开了金蓝面前的红布,她这才看清缸里头藏着好几尾鱼,那鱼头如纺锤,背似深褐,身体两侧乃是褐色、黄褐色或红褐色的斑块,腹部呈银白色。

“这就是细鳞鲑。”

“从何处寻来?”

“苏城。”

“苏城?”

金蓝一时不置可否,又忽然想到阿祖寿辰将近,嫂嫂也有了身孕,或许……

“既如此,你们将这鱼送去雍州城的金府便是了,何必上门请罪。”

周庆路闻听此言,忙不迭从小厮手中接过一盒物件,“娘子所言在理,只是某实在是愧疚不安,特献上一盒东珠赠予娘子赏玩一二。”

金蓝打开盒子,赫然发现,里头躺着十几枚大小不一的东珠,而夹缝中是个头偏小的砗磲。

“此物如此贵重,我是收下,二哥只怕是会怪我。我不能收!”

周庆路闻听此言,连忙下跪不起,“三娘子若是不肯收下,某甘愿长跪不起。”

“罢了,我收下便是。不过那鸽子又是怎么回事?”

“那鸽子按照本行的规矩,未能及时返回本是不能存活,只是此事事关金家二郎,故而还请娘子代为抉择。”

金蓝瞧着笼子里奄奄一息的鱼尾鸽,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怜悯。

“不过是个畜生,权且先留下,待二哥回来自有公论。”

周庆路闻听此言,连忙起身示意外头的人将物件们一一送进来。

“这些都是某送给娘子与郎君赏玩的,还请娘子郎君多多涵盖。”

金蓝望着进进出出的小厮们,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而去,徒留周庆路一行人呆愣在原地。

“娘子!”

“这……”

“今日那厮好生不要脸!”

泠征三人一道穿过横街,金从善正欲开口,却瞧见前头路路通的招牌。

“二郎君可是发生了何事?”

金从善窜了进去,却听得里头小厮惊愕地说道,“二郎君,您不在府上吗?”

“你家管事去何处了?”

“我家管事带着厚礼去寻郎君请罪了,郎君没有瞧见他们吗?”

金从善闻听此言,一路飞奔而去,徒留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泠征与向山二人也皆是困惑不已,只得跟了上去。

“阿姊!”

金蓝猛地推开众生斋的大门,匆匆忙忙地朝着里屋行去。

她甫一迈进屏风后头,便瞧见陆安然手中的发钗抵在无相的脖颈处,只需稍稍用力,那脖颈必然血流成河。

“阿姊!”

“三娘,将人绑起来!”

金蓝闻言立刻上前解下帷幔上的锦缎,将无相五花大绑丢在了地上。

陆安然这才无力地跌落在床榻上,手中的金钗应声而落,裂成了两半。

金蓝见她憔悴的样子,心中愈发愧疚不安。

“都怪我不好,让这厮钻了空子。”

“恶人想要作恶,即便没有空子他们也会千方百计的设计,何况这事缘也怪不得你。”

金蓝见陆安然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连忙取下架子上的狐裘,正欲转身倒杯热茶,却被她拦住了。

“这屋子里的吃食只怕是碰不得了,当务之急,我们该先发制人!”

金蓝闻听此言,扶起了床榻上的陆安然,“阿姊身子这般虚弱,不如让我去会会那厮。”

“我已经审问过她了,她咬死了是来查探屋子里熏笼的,看来是块硬骨头。”

“我们金家有的是对付硬骨头的办法!”

金蓝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塞入了无相口中,“这药丸并不伤身,可是却会让你在一炷香之后奇痒难忍。”

陆安然起身扯了一锦缎条子,撬开无相的嘴巴将她的牙齿严丝合缝地绑了起来。

那锦缎吸饱了水分十分贴合,无相越是挣扎,越是禁锢。

“不必与她废话,提了她去见她的主子便是!”

金蓝闻言,转身提起无相就朝着外头走去。

陆安然一身素衫,鬓上并无半分饰品,只着了一件霞色狐裘。

二人在正堂外撞上了一路疾驰而来的金从善三人。

“安,冉娘子,三娘,你们这是发生了何事?”

金蓝瞧见来人,正欲上前说道一二,却想起手中还提着无相。

恰在此时,韩管事与周庆路几人迎了出来。

“金二郎君,某可算是等到了你!”

“三娘子,这无相,可是犯了什么罪,为何如此处置?”

金蓝闻听此言,气冲冲地一脚踹在无相腿肚子上,那人立刻跪倒在韩管事面前。

“你们申屠府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一个不知死活的婢子,也敢偷摸进我阿姊房中!”

韩管事闻听此言,连忙拱手行礼请罪,“府上管教无方,还请娘子们恕罪,某这就将这丫头押下去,狠狠发落一番!”

陆安然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了韩管事,“韩管事三言两语便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难道就是申屠府的规矩?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你们自导自演的把戏?”

“这位娘子,何出此言?”

“若非如此,就当请你家郎君出来瞧瞧,这样的婢子到底该如何处置?”

韩管事瞧着面前之人不着粉黛,素净的吓人,眼眸中皆是不怒自威,他冷不丁地汗流浃背几分。

“我家郎君眼下在静室之中,无人敢叨扰,不如老奴先行将人看顾起来。”

“你家郎君虽说是礼佛之人,如今家宅不宁,竟然还有心思安坐钓鱼台?”

向山一言击溃了韩管事的底气,他这才不得不拱手行礼,前去东跨院请示一二。

“三娘,我们一道去!”

金从善见此情形,一把拽住了陆安然的胳膊,“你身子还虚弱,这样的事,我们去便是了。”

陆安然扯下金从善的胳膊,瞧着他说道,“且不说今日之事与我相关,便是与我无关,我也不是袖手旁观之人,何况二哥眼下不是还有旁的事?”

金从善这才瞧见廊下的周庆路几人,“周管事,不知你们这是?”

“郎君所托之事,某迟了一日,按照主家定下的规矩,赔礼道歉是少不得的,这才备下厚礼,特来向郎君请罪。”

金从善瞧着他们身后的物件,眉头一皱,“请罪便不必了,路上之事属实难测,何况此事……”

他正欲开口,却见陆安然几人急急徐徐地朝着东跨院去了。

“赔礼不必了,你们先行回去吧,我还有要事!”

“郎君!”

周庆路见状连忙跪了下来,“郎君若是不收下,我等无颜面对主家,更无颜在这宴然城活下去,还不如一死了之!”

“罢了,罢了,东西留下,你们先行回去!”

金从善随即也朝着东跨院飞奔而去,徒留周庆路几人留在原地。

“管事,那我们这就回去了?”

周庆路瞧着金从善远去的背影,不由感慨,到底是土生土长的雍州人,数月不见,仍旧如初。

“回去吧。”

“郎君!出事了郎君!”

韩管事在静室门前踱步了许久,终究还是敲响了静室的大门。

“郎君!”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在静室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可是……”

“韩管事若是开不了口,开不了门,我们可以勉为其难帮你为之。”

韩管事瞧着身后的几位祖宗,额头上冷汗直流,心里头也是惊慌不已。

“姓申屠的,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婢子!”

金蓝正欲砸开静室大门,却被身后的陆安然拦住了。

韩管事见此,方才得以喘息片刻。

“申屠郎君,我们本不该来此处打扰,只是如今府上出了如此恶徒,若是不加以处置,只怕是恶奴欺主,不得善终。”

金蓝朝着向山二人使了个眼色,他们慢慢靠近静室大门,正欲出脚之时,静室大门打开了。

申屠嘉瞧着院子里的一行人,又瞧见地上的无相,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数。

他又打量着门前的陆安然,装不多饰,芳殊明媚,笔不可冒也。

“这位娘子是?”

金蓝瞧见他直勾勾瞧着陆安然的视线,穆然上前一步,挡住了他。

“申屠嘉,我家阿姊名讳可是你堪配问的!”

“原来是金家阿姊,还请恕罪。”

他拱手行礼之际,仍旧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陆安然。

“呸!”

“老韩,还不备茶。”

“喏。”

半个时辰后,东跨院正堂内几人皆是面面相觑,直至金从善开口打破了沉寂。

“今日之事,实乃小妹之过,还请申屠兄莫要见怪。”

“不怪,不怪,无相本是奉命行事,金三娘快言快语,我瞧着也惬意不少。”

“砌词狡辩!”

“申屠郎君,我倒是有一事,颇为不解?”

申屠嘉瞧着面前的陆安然,拱手行礼道,“娘子请问。”

“若是当真如你所言,熏笼在外,为何探入内室,且你可敢让她将指甲缝隙中的物件取出来验一验?”

申屠嘉闻听此言,眸色骤变瞪着身侧的无相,“我总以为待人宽厚,旁人便也会如此待我,没想到,你包藏祸心,说说吧,谁派你来的?”

无相跌落在地上,匍匐向前抓着申屠嘉的大腿,哭诉道,“奴也不想这样做,只是将军拿着奴的小妹威胁,奴不敢不为之。”

“既如此,你便自行回雍州吧。”

申屠嘉撇开她的手腕,不再见她。

“既如此,你便同你家将军说,毒已下,我得贵人所救,不日回雍州。”

无相及屋子里的几人,闻听此言,皆是一惊。

片刻之后,无相方才明白过来,连连磕头答谢。

“多谢娘子相助!”

“多谢娘子相助!”

陆安然猛地起身,朝着众人拱手行礼,“我有一事需同申屠郎君单独谈谈,还请诸位随个方便。”

半盏茶后,申屠嘉望着面前之人,开口说道,“无相之事,的确是某疏忽,娘子若是要怪罪,某甘愿领罪!”

然他久久未等到那人的回应,却只听得“扑通”一声,陆安然跪在他面前。

“申屠郎君,我要为这北境十六州的百姓,求你一件事。”

“娘子快快请起,如此岂非折煞我也!”

“望郎君为天下计!”

“某定当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