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驾!”
千沟万壑的山峦之中,有一道倩影在月光之下疾驰而行,却被草丛中的一声声呼唤声打断了前行的脚步。
“救我……”
“救我……”
“吁~”
陆安然翻身下马,借着手中的火折子,蹲下来探索着草丛中的动静,却被突然出现的一双手抓住了脚踝……
“求,求你救我!”
陆安然这才打量着脚下这人,头面皆是血肉模糊,身上大小数十处伤痕累累,气若游丝地吞吐着话语,方才勉强发出声响。
“救……救我……”
陆安然见他如此,褪下了手腕上的镯子,“啪嗒”一声打开了镯子处的关卡。
“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的命数了。”
她取出一颗褐色小药丸塞入那人口中,又从怀中取出两张蒸饼塞入他手中。
“好好活下去,才能手刃仇人!”
她旋即转身离去,马蹄声回荡在皋兰山中,徒留一抹抹碎星坠在山路上。
“砰砰砰~”
“何人在外头?”
金蓝抚上鬓角上的发丝,这才起身慢悠悠地朝着外头走去。
“你是何人?”
“蓝娘子~”
金蓝望着那人身后马背上的身影,惊愕道,“泠郎君?”
“是,是我……”
她关切地上前询问道,“你这是……”
“今夜,只怕要叨扰一二了……”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金蓝打量着面前这位女娘,虽说覆上了面帘,一双眼睛却同自己一般,玩味地打量着彼此。
“这位娘子是……”
“咳咳……”
金蓝闻听此声,作势收回了打探的眼神,扶着泠征进了里头。
陆安然望着她身上的杏仁黄菱格对鸟纹罗裙并一件直领莲花纹长衫,腰间腰带上的珍珠玳瑁可见不俗。
“砰~”
院门随之关闭,她也跟随着二人进了这小屋中。
“啧啧啧,你瞧瞧,我让你同我一道回雍州,你偏生不肯。”
“眼下舍不得金城的物件,平白得了这一身伤,何苦来哉~”
陆安然迈进主屋方才发现,里头并不算大,屏风隔断了里外两间,却隔不断声响。
“让娘子久侯了~”
那人擦了擦手上的血污,这才取了陶炉递上一杯茶奉给了她。
“人既已送到,我也该离开了。”
陆安然并未接过茶盏,只是立时三刻起身。
“容我唐突一声,娘子有孕还是应当多歇息,左右一夜娘子便要进城,何苦这般~”
突如其来的声响拦住了她的去路,她转头看向那人,“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金蓝,金子的金,蓝水的蓝……”
“雍州,金氏一族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区区雍州庶民而已,何以与雍州金氏相提并论。”
“如此说来,倒是我看错了~”
“我观娘子面相也是不似常人,想必也非池中物。我们一人看错一回,倒也算扯平了。”
陆安然退后一步,转身拱手行礼,“如此,便叨扰金娘子了~”
金蓝起身抬起她的手腕,拉着陆安然的手一路进了里屋。
“我这里许久不曾有女客来了,北境风沙大,娘子这一身只怕是不妥~”
她方才发现,这屋子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布局。
“不如,换上一套我们北境的服饰,定能让明珠不染尘埃!”
“殿下,我们已向北追了不少路了。”
“吁~”
穆泽望着夜色中的山壑,隐约只觉得今日之事仔细思量起来,处处透着诡异。
“夜渐已深,我们先寻个落脚点。”
“是。”
穆泽望着面前的寺庙,进退两难,“罢了,我们便在庙外头歇息一夜吧。”
“是。”
穆泽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出一些细碎的场景。
“这枚玉佩是我阿娘的遗物,今日便将它赠予你。”
“如此贵重的物件,我怎么能收下。”
江畔连雨绵绵,伞下却是温情脉脉。
少年郎将玉佩置于女娘掌心中,“你值得更好的,只是眼下我身无长物,唯有此物权且代表我的心意。”
女娘羞涩地靠在少年郎的肩头,二人一同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待我从京中归来,我便让人上门提亲可好?”
“好~”
不过片刻光景,宫殿内的熊熊大火烧尽了宫殿内寸寸物件,少年郎望着那里头的光景,几度想要冲进去,却被人生生拦住了。
“陛下,陛下,您不能冲动啊!”
“朕若是连枕侧之人都留不住,做这个帝王又有什么意义!”
“给朕灭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
“陛下何苦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愁苦不堪,不如妾身陪陛下去安歇吧~”
少年郎甩开那人的手臂,重重地扇在她脸上,“朕早就同你说过了,你若是安安分分做好这个贵妃,朕自然也会好好待你!”
“妾身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若非是你,皇后又怎会知晓那些事情!”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许是,许是皇后娘娘聪慧,猜到了什么……”
“啪!”
“朕看在你兄长的份上留你一命,禁足宫中,非诏不得出!”
“陛下!”
“滚回去!”
“是……”
身侧的内侍们搀扶住了身形不稳的帝王,他望着残垣断壁的宫殿,“有些人,还是太纵着了!”
“陛下息怒!”
“让他们动手吧!”
数十年之后,少年帝王早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之人,身侧之人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人。
可是那些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最初那个人的影子,可他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砰!”
“陛下龙驭宾天了!”
“嗬!”
“殿下。”
穆泽陡然惊醒,望着周遭的一切,山壑之中能有一方烛火属于自己,已经是不易。
“苏名,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殿下是猜到了娘子的去处?”
穆泽捡起地上的枯枝在地上简略地画出了金城附近的舆图,又戳了戳江河交汇之处,“河口镇。”
“可是,娘子并不知晓我们会北上。”
“的确不是北上,却未必不可南下。”
“声东击西?”
“未尝不可。”
“主持!”
“主持!”
“发生了何事,如此慌乱?”
道智瞧见大殿前头的道缘,这才行礼说道,“见过师兄,我方才从后院客房的废墟中找到了一物件,正打算呈给住持。”
道缘瞧见他手中的物件,只打开瞧了一眼,便匆匆而行,迈进了殿中。
“主持。”
“外头何事喧闹?”
“客房废墟中的一物件,您或许该亲眼瞧瞧。”
住持这才放下手中的木鱼,取出了火浣布中的物件,直到悉数展开,他方才发现,竟然是心心念念之物。
“大菩萨藏经,第二十卷!”
“阿弥陀佛,庄严寺虽历经磨难,却能得到此物,也算是因果循环。”
“主持,这难道便是慈恩大师所译之卷?”
“不错,上头的字迹的确是慈恩师兄的。”
住持在道缘的搀扶下,望着大雄宝殿正中间的道慧,“看来,这位娘子,也是与我佛有缘之人。”
“那娘子留下此物,只怕也是感念师弟恩德。”
“因缘际会,一啄一饮。”
“庄严寺得到此物,定会悉心供奉,以求佛法无边,为北境百姓驱除灾祸!”
“阿弥陀佛~”
“娘子这一身扮相当真实艳绝无双。”
陆安然抬头望着面前的金娘子,她身上的那一条湖蓝色联珠对鸟纹罗裙如同她的名姓一般灵动,且不说那上头宝相团花金丝镶嵌玳瑁的交领长衫。
“金娘子的容貌远在安然之上。”
“娘子昨日那江南样式的衣裙,远远不如这一身北境衣裙。”
“北境风沙大,若非得娘子相赠,我又如何得以眼下光景。”
“二位娘子,今日可要来一碗羊肉索饼,小的这儿还有糕屑,二位可要尝尝?”
“自然是要尝尝的,只是前头为何那般热闹?”
“二位娘子,想必是头一回来我们河口镇,今日是六月初六,乃是伏羊节。”
“六月初六……”
“他们眼下正在博彩呢,若是谁能赢得头羊就可以得到除了头羊之后的一群羊。”
金南闻听此言,放下手中筷著,愈发喜笑颜开。
“这般有趣,我们定也要去瞧瞧!”
半盏茶后,金蓝不由分说地拽着陆安然的手腕离开了此处,“金娘子,家中唯有泠大哥一人,我们不先回去吗?”
“这有什么打紧的,出门之前我已经为他备好了吃食。左右我们就去瞧瞧,早去早回便是了!”
“这……”
穆泽望着前头那榴花红卷草纹对襟珍珠长裙的身影,不禁握紧了拳头。
陆安然,你是逃不掉的!
“好!”
“好!”
“当真是飒爽!”
“好功夫!”
金娘子二人循声而去,好不容易在骈肩累踵的人海中挤到了一方天地。
她却在抬眼瞧见马背上少年郎之时,涨红了双颊。
陆安然见她如此,低声关切道,“金娘子,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
陆安然抬头望去,却撞进了一少年郎的眸中,鹰眼如炬,眉目如画,虽是半副面具遮盖,仍旧难掩英英玉立之姿。
“真想如他们这般肆意快活~”
“不如,我们也去试试?”
“可是……”
陆安然偶然瞥见她羞红的双颊,好似能掐得出水来,“走!”
“诸位,可有人愿意同我们比试一场?”
陆安然望着金蓝那般,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在推搡之间跌倒在了地上。
“二位娘子可有恙?”
陆安然还未来得及起身,却已有人蹲下来,朝着她们的方向递出了双手。
这样的少年郎,如旭日东升,也难怪,金娘子会动心。
陆安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开口说道,“多谢关心,我们尚可。”
“既如此,二位娘子可是要上场去试试?”
金娘子闻听此妙音,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
“是,我们要上场试试!”
陆安然瞧着她嘴角的淤泥,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这才同她一道离开此处。
“这里头的马儿,两位娘子尽可挑选。”
陆安然环顾四周,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寻到一匹小马。
准确来说,它的确算不上一匹小马,更像是一头鹿。
“冉娘子,你瞧我这匹河曲马,高大威猛,品相极佳,定能赢了他们!”
金蓝望着愣愣出神的陆安然,开口询问道,“冉娘子?”
陆安然这才回神,朝着少年郎拱手行礼道,“不知这位郎君,这匹小马可否能用?”
那人似乎面有难色,思忖片刻方才开口说道,“并非不可,只是此马比之河曲马,实在是逊色太多,娘子当真要选它?”
陆安然眼神灼灼地盯着那一匹鹿角棕色的马儿,坚定地回应道,“是,我就要它了!”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三人方才回到草场上,众人望着陆安然身侧的小马,皆是一愣,片刻之后方才仰天长笑道,“她竟然选了那匹混色!”
“说得好听是混色,其实就是不入流的杂品罢了。”
陆安然瞧见众人如此,厉声道,“不知这匹马,是如何引得诸位如此这般?”
“你这女娘,好生没规矩!”
“就是,就你这选马的本事,定然赢不了!”
“就是!”
“你们胡说些什么!”
金蓝见他们如此,上前一步,将陆安然护在身前。
“诸位,诸位!”
少年郎见人声鼎沸,方才朝陆安然行了个拱手礼,“诸位,这位娘子不识马儿,并非娘子之过。”
“如此说来,某也想向诸位请教一二,此马有何不妥?”
“此马乃是五年前,北临与大瀚交战之时,留下的意外之果。”
“我等本以为它日后会如河曲马一般,却不想长了五年,仍旧是这般样子。”
“某有一事不解,诸位不喜这马儿,是因为它同旁人不同?”
“不同也就算了,偏生场场赛马,无一处可用。”
“无用之物,就该弃之吗?万物生于天地之间,皆有其道。若是因为无用,就应该抹杀。那么,诸位家中若有老弱病小,岂非皆因如此?”
“这……”
陆安然旋即又朝着众人拱手行礼,“不知这马可有名字?”
“不曾有名字,只是称之北临马。”
“既如此,某在此处想让诸位做个见证。”
“若是某今日,赢得这场,某想为它取名。”
那少年郎拱手行礼道,“娘子若是赢了,此马就归娘子了。”
“多谢郎君,还请郎君为它解开马蹄与马鞍。”
“这人怕不是疯了!”
少年郎瞧着陆安然,怔怔地照办了。
“还请诸位莫要想让才好!”
金娘子同草场上的那些人行礼说道之际,陆安然取了把草料,喂与马儿,并同它贴了贴天门。
那马儿似乎有所感应,发出尖锐的嘶鸣声,一瞬间倒映在陆安然的心头。
不多时,二人齐刷刷地翻身上了马,相视一笑后方才默契般地盯紧了那静静躺在草丛中的羊皮。
一声令下,陆安然与金蓝驾马直冲而上,翻身侧挂在马背上,点脚去抢夺羊皮卷轴之时,却被身侧的一面具侠客抢了先。
她们二人见状使了出声东击西之计,羊皮卷轴一下子就到了陆安然手上。
她转瞬间将羊皮卷轴藏在了不起眼的地方,在众人皆醉之时,与金蓝默默点了点头,直冲终点而去。
却又在距离终点半尺之处,被人横刀夺走。
陆安然夹着马腹与那人争抢起来,二人争抢得如火如荼,一时之间难分伯仲。
金蓝见状,侧身挂马,出脚踢翻了那人的马儿。
陆安然在一炷香燃烬之前,将羊皮卷轴挂在了树枝之上。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二人相拥在一处,满场皆是喝彩之声!
“殿下,行舟来信。”
穆川忙不迭接过竹筒,撕开了上头的戳印,“朔州鱼入笼,河口羊跳脚。”
穆川端起桌案上头的醋芹一饮而尽,不觉得酸涩,反而多了几丝甜味。
“不知,你眼下如何了?”
他望着手中沉香木人偶像,静默不语。
“见过殿下。”
“房大人?”
房素望着穆川桌案上的水囊颇为好奇,“不知殿下再用何物?”
穆川旋即递上一杯,“房大人可要尝尝?”
房素瞧着茶盏中黝黑中透着浓郁酸味的浆水,隐约猜出来几分。
“殿下这是,醋芹?”
“听闻,房大人精通庖厨,可否能制出外酸内甜的醋芹?”
“外酸内甜的醋芹?”
“殿下莫要为难房兄了!”
傅与南路过屋门前,突然开口说道。
“傅兄,此言何意?”
穆川哑然一笑,又斟了一杯,佯装递给傅与南,却被他婉拒了回来。
“老夫出门之前,娘子特地叮嘱,忌生冷之物。”
“傅兄何时这般……”
房素闻听此言,转圜片刻便明白了其中之意。
“原来,是醉翁之意,并不在醋芹之上。”
屋子里三人皆是相视一笑,却被外头的说话声打断了。
“殿下!”
“殿下!”
“发生了何事?”
逐风拱手行礼,瞧着穆川神色欲言又止,“崔,崔将军来了。”
“请将军进屋便是了,为何如此慌乱?”
“喏。”
半盏茶后,崔臣转身进了里屋,“见过齐王殿下!”
“崔将军快快起身,不知将军此来,可是先前之事……”
“是,只是……”
崔臣望着面前殷殷期盼的穆川,这才缓缓开口道,“殿下先前让卑职查的陈旭,卑职已查探清楚。”
“他眼下如何了?”
“他虽说伤势颇重,却也幸得人诊治,眼下命是救回来了。”
“他现在何处?”
“在益州府衙中,已按照殿下吩咐尽力为他寻找阿姊。”
穆川闻听此言,心中也多了几分喜色。
“如此,也算是好事一桩!”
“大人还让卑职带一个口信给殿下。”
“什么口信?”
房素与傅与南二人见状,这才退了出去,只是他们并未离开,而且徘徊不定地在游廊处踱步。
“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
“郡王爷夫妇,薨了!”
“什么!”
穆川闻听此言连连后退,险些撞在桌案上,却因着撞击,白玉盏应声而落。
“殿下!”
外头几人见状,皆是一惊,立刻冲了进去。
“本王无碍。”
众人这才退至一侧,“王大人可有上奏圣听?”
“奏疏今日已八百里加急送至京中。”
穆川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既如此,崔将军,烦劳你,派人护送诸位大人提前回京。”
“殿下!”
游廊外头的人越聚越多,众人见他如此,皆是一愣,方才下跪说道,“我等奉命陪殿下视察粮仓,眼下殿下正是需要我等之时,我等怎么能弃之不顾!”
“殿下,傅大人所言不错,郭某先前有对不住殿下之事,还望殿下海涵!眼下郭某是决计不能离开的!”
“诸位!本王二哥二嫂骤然离世,其中必然牵扯颇深,本王如何能让诸位陪本王一同身陷险地!”
史力克见此,连忙拱手行礼起身说道,“殿下,你糊涂啊!”
“且不说,这剑南道我们都齐心协力地度过了,何况这小小的均州。”
“不错,的确是如此。”
“何况,若是当真诡谲多变,殿下一人前去,岂非如赴死无异!”
“殿下三思!”
“殿下三思!”
“殿下三思!”
穆川望着谆谆不悔的众人,一时不置可否,安然,若是你在此处,又该如何决断呢?
此趟出行,其中坎坷不平之事定然颇多。
我只愿你,一切顺心而为,不负自己,便是不负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