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雀儿还在同孤置气?”
温室殿中,穆泽望着蜷缩在连榻上的萧惊雀,自然也不曾忽略她面前的十几位女使,手中捧着的物件,皆是他吩咐吴安去置办的。
“你们先下去吧。”
吴安连同那些女使们消失在殿中,徒留绿衣与燕燕二人还未离去。
“女娘~”
萧惊雀抬头望着身侧的二人,示意她们先行退下。
“这些物件若是不合你心意,换一批便是了,你又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呢~”
穆泽旋即从榻上取过一套榴花红缠枝牡丹花纹长衫,披在她身上。
父皇骤然崩逝,老四老九都不在京中,孤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孤知道,嬷嬷之事是孤做得太过……
萧惊雀瞧着身侧喃喃自语的穆泽,心中本该坚硬如铁的冰山,似乎也多了几道裂缝。
穆泽旋即取过一块栗羊糕,凑在萧惊雀唇瓣上,“无论你如何生孤的气,身子是自己的~”
萧惊雀抬起眼睑,望着面前之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
可是那栗羊糕一步步走进的,又何尝是唇瓣,更是她曾经付出的真心。
真心是这个世上人人求而不得之物,王妃能常怀真心待人,是难得的。
可是这真心呢,难得却易失去,一次次的付出,一次次的失去,不知何时才是头……
穆泽哥哥,我还能再一次信任你吗?
“萧将军,您来寻殿下吗?”
吴止望着在紫宸殿外踌躇不定地萧映,开口询问道。
“不知,吴公公可知,殿下可在殿中?”
“殿下……”
“殿下!如意不想做昭仪了!”
“殿下!”
“殿下,还请您放过如意!”
吴止望着侧门旁的藕荷色身影,朝身后的内侍们挥手示意,“还不快将人拖下去,要是让殿下瞧见了,你我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诺!”
几个小内侍战战兢兢地朝着左侧门外跑去,徒留萧映二人在游廊上交谈一二。
“那是……”
“殿下自从先帝罹难,整日里忙于朝政,这自然也有些不知死活的,以为爬上了殿下的床榻便是得了天大的权势了~”
“殊不知,那可是要命的……”
吴止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奴还有事儿去办,还请将军稍坐一二……”
萧映望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心中咀嚼着吴止方才的那番话,似乎,有一些弦外之音……
“不必了,某还有差事,某先告退了。”
“将军慢走……”
吴止意味深长地望着萧映离去的背影,转身回了水房,“今日这水老了,怎么,殿下不在,你们便如此放肆!”
“还请公公恕罪~”
水房里头的几个小内侍胆战心惊地跪了一地,“还请公公恕罪!”
“这水,我方才便瞧出来了,原也算不上你们的错。”
“还请公公指点一二,也好让我们铭记公公的恩情!”
“这几日你们也不易,我便也做一回善事。”
“这几日雨势不停,原本那口井,水质自然变了,这茶,自然也就不如往日里的……”
“那我们这就去寻旁的……”
“回来!”
“太液池西边的披香殿前头有一井,那里头年久失修……”
“多谢公公!”
“多谢公公!”
吴止旋即出了水房,徒留那三人在内窃窃私语。
“可是,那披香殿不是常常闹鬼……”
“而且,那旁边的殿不就是,不就是那位的……”
“那位是?”
“嘘,小声点,那是,那是齐王殿下生母……”
“齐王殿下不是……”
“将军,那处已寻到了。”
萧映眼下站在九仙门前,一墙之隔的掖庭之内,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相似的情形。
“在何处?”
“将军!可我们当真该出宫了,若是迟了些……”
萧映望着身侧的副将们,“你们在宫门口等我,若我一炷香之后未归,你们即刻出宫!”
“可是将军……”
“这是军令!”
“诺~”
萧映绕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太液池后的披香殿,他望着殿后的一处小门,毅然推开了。
“果然是你!”
“许久不见,萧将军,别来无恙。”
萧映望着面前女郎熟悉的面庞,不禁想起掖庭中那人所言,“你以为萧家军为何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大批粮草,还不是因为他凭借我家娘子的双鱼令!”
“吃饭!”
“今日又是那些吃食,还不如不吃!”
“不吃就不吃,老子也不想伺候你们,要不是上头有命,暂时不能让你们死!”
“你!”
行舟接过狱卒给的吃食,望着史义元断臂处,从蹀躞带中掏出一颗珊瑚石,“还望能为我这兄弟寻些治外伤的药。”
那人见状喜笑颜开地接过那物件,“明天给你们。”
“多谢兄台。”
“呸!”
史义元见那人那般模样,怒而无力般地扒拉着碗中的吃食,“杀千刀的!”
他从口中吐出一颗硌牙的石头,正欲开口大骂,却见行舟接过他手中的物件,“他们这些……”
行舟扒拉着自己的吃食,发现里头竟然也有一块石头。
他将两块石头寻了处光亮的地方摩挲了半天,到底是不曾瞧出什么,却在回眸瞬间,惊奇地发觉其中的诀窍。
“将军……”
“帮我打个遮掩。”
行舟将指腹所触及之处通过手中的石块画在地上,他立时三刻明白了那人的用心,方才藏起了那两颗珠子。
“卫舍人回来了!”
“卫舍人,外头情形如何?”
众人瞧见卫言回归,皆是一拥而上,唯有金从喜等人并未上前。
“金兄,今日的收获颇丰。”
许文庭从袖管中掏出一颗珍珠,“你瞧瞧,这可是什么好物件?”
金从喜瞪了他一眼,“你还是改不了你那臭毛病。”
“这可不是我偷来的,这是我方才用饭所得。”
金从喜摩挲着珍珠上的纹路,“的确是好东西,是顶顶好的佳品。”
“当真?”
“砰~”
半个时辰之后,卫言寻了处茶歇之地方才得了片刻安宁,不想遇见了一同来寻安宁的金从喜。
“金大人似乎同旁人不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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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大人似乎也是如此。”
二人相视一笑,这才从袖管中掏出各自的珍珠,“看来,我们二人的确是有几分默契。”
“承让承让~”
“叶兄所言,我会考虑。”
叶圣桀望着面前重甲在身的秦度,脸上早已经褪去了昔日的温文儒雅,反而多了几分精悍棱角。
“天下大势瞬息万变,秦家军若是困守一隅,虽可得一时之利,不可得万世之业。”
“叶大人这嘴皮子不在朝堂之上,实在是可惜。”
叶圣桀寻了处软榻坐了下来,方才开口说道,“某离京之时,也能感受几分当初秦家之味。若非得到郡主点拨,只怕某也不过是浮生一梦罢了。”
秦度闻听此言,终究还是松了口,“她如今可好?”
“不好,本该是欢欢喜喜的待嫁年华,却被野兽撕咬而亡……”
“野兽,撕咬……”
秦度手中的卷轴吱吱作响,“何人所为?”
“秦将军这般聪慧,自然该猜得到,何人所为~”
“叶大人不必拐弯抹角,不如直言。”
“某早已经辞官,将军不如唤某一句叶先生。”
“叶先生所来,想必不是这般简单吧。”
“天下大势,某已分析给将军听了。只看将军如何决断。”
“若我说,你方才所言,我一个字都不信呢~”
“况且,秦家军奉命镇守西境十年,若是贸然离开,岂非授人以柄?”
“将军若是想做,某倒是有一个法子。”
“哦?”
恰在此时,秦黔掀开帘子进入了营帐之中,附在秦度耳边低语了几声。
“我知道了,你且先行退下。”
“诺。”
“先生为何不去旁的地方,而是选择了我这里?”
叶圣桀见状,这才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中折扇,倒是颇有几分落魄先生的韵味。
“无他,因为姑娘信您。”
姑娘,陆安然那个人,向来不是那么容易缴械投降的。
“她当初让我来西境,原来是安了这个主意。”
“西境不过是秦家军的开始,而非秦家的结束。何况,秦家若想重振门楣,从龙之功才是上上之策。”
“从龙之功,的确是天大的诱惑,只是若是稍有差池,只怕是覆灭的代价。”
秦度起身走出营帐,望着外头的士兵们,“我可以赌,可是他们已经赌不起了。”
“血流成河与偏安一隅,不过是或早或晚的选择。某能明白将军的苦衷。”
叶圣桀寻了处暖和的所在,“左右来了西境,将军总要留某用饭不是。”
“随你。”
秦度快步离开了此处,翻身上马疾驰远去,徒留叶圣桀啃着手中的蒸饼。
姑娘啊姑娘,这厮可是块硬骨头,不好啃,不好啃。
“这平戎城的风也愈发大了……”
秦黔瞧着面前这个吃着饼,啃着羊肉的人,全然不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书生气,这分明是无赖!
“叶先生,您打算在我们这里待上几日?”
“怎么?小秦侍卫是打算赶人了?”
秦黔连连拱手行礼,方才说道,“某自然是无此意。”
“我方才观你家郎君上马的动作,哪里瞧得出是当初京中的贤公子。”
“郎君也是费了不少日子才将那些本事重新捡起来。”
“平戎城风沙太大,西边羌人又蠢蠢欲动,这个担子并不轻松。”
“一日两日自然是难得,久了自然也就惯了。”
叶圣桀环视一圈,方才察觉营帐之中并无其他贵重之物,徒留一些书册,他随手拨弄,发现里头竟然夹杂着一条赤霞色的珍珠发带。
而那书并非兵书,而是一本女则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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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郎君可传出什么信来?”
王忠拨弄着手中的茶盏,心中焦灼不安。
逐风与追月二人皆是摇了摇头,“郎君的本事我们自然是晓得的,他若是不传信出来,想必那里头定是费了些功夫。”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今日你们就同老夫去琅岐渠瞧瞧!”
“可是王……”
“砰砰砰~”
“王大人可在里头?”
逐风与追月对视一眼,二人对了个神色,盘算着兵分两路行动。
“你们是什么人?”
逐风猛地打开了门,那几人险些跌了进来。
“实在是对不住,我们乃是观察使王大人的家仆,奉夫人之命前来寻人。”
“这里没有什么王大人,你们还不速速离去!”
那几人不甘心地朝里头瞥了几眼,方才悻悻而去。
逐风瞧着他们的动静,方才关上门寻找王忠二人。
待他遍寻无果之后,顿觉方才唯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吱吱吱……”
正在逐风打算下楼追人之时,却听得隔间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这才从窗棂绕进隔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还得多谢这位郎君的相助。”
逐风这才瞧见屏风后头的软榻上还有一人,他正欲探一个究竟,却在瞧见那人刀佩之时,大喜过望呼唤道,“你是,陆家小郎君!”
陆昀这才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你是何人?如何识得我?”
“小郎君怕是不记得了,想当初,我家殿下为了赶去苏城见陆姑娘,没日没夜地赶路,恰在城门前遇到了送别郎君的陆姑娘……”
“什么殿下郎君姑娘的,你直说就是了……”
众人见他如此,皆是爽朗一笑。
“某乃齐王殿下麾下侍卫逐风,这位是剑南道观察使王大人,龙虎军校尉追月。”
“你们齐齐出现在此处,该不会是同我一般赏花来的吧?”
“我们乃是奉命巡查天下粮仓,不想于青神镇遇到了奇案,顺藤摸瓜查到了此处。”
陆昀听闻奇案,瞬间来了兴致,拉着逐风就去里头探听一二,“快说来听听!”
“小郎君还是这般爱听奇闻逸事……”
“既如此,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三个时辰之后,屋子里烛火通明,陆昀望着布满字迹的桌案,寻思了许久,“如此说来,我长姐并未死,而是被那劳什子庆王困住了!”
“庆王只怕已经拿下了京中,也不知陛下他们眼下如何了?”
“王大人切莫伤心,陛下是何等目光如炬,高瞻远瞩,日角龙颜之人,如何会被此等小人困宥。”
陆昀闻听此言,推开一侧直棂窗,于夜色之中屈指一算,“这位小兄弟说得不错,某方才夜观天象,紫微星虽有困宥,却有心月狐襄助,想来陛下或许会化险为夷。”
“陆小郎君,陆小郎君如此厉害,可否算算我家殿下如何?可有凶险?”
陆昀见逐风如此,伸了伸懒腰便朝着里头榻上睡去,“我师父曾经说过,一日不可过二卦。明日再算,明日再算……”
三人见此情形,便也不再提及此事。
“今日的情形看来,我们不能在彭州久留了。”
“只怕是文陈两家发现了什么,以防我们连累殿下,不如先行寻个僻静所在暗暗查探彭州城的动静。”
追月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卷,“只是眼下要寻一处僻静所在,又要在彭州琅岐渠附近,又不能被他们轻易发现……”
三人望着彭州不远处的一座山丘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定下了此处。
屏风后头的陆昀半眯着眼听完了此番对话,心中也几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