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进了这里头,一则不可东张西望,二则不可多言多语,三则不可随意走动,四则禁地不可乱闯,五则每日卯时起刻,戌时毕刻。”
“诺。”
“至于银钱,每月一结,仍旧是当初允诺你们的十千钱。”
穆川低头打量着周遭人的神色,他们眼中虽然闪烁着狂喜,却仍旧是静谧之态。
十千钱不过是文大户这样的花户大户一个园子的收成,可对于这些花农来说却可能是一年的营收。
“诺。”
“至于你们的家人,主君自会派人照料。”
“诺。”
管事余光扫过那些新鲜的面庞,又开口说道,“里头各处自有负责的管事,你们只要安分守己,自然安然无恙。”
“诺。”
“进去吧。”
穆川等人被人遮上黑布,一路攀爬方才到了一处豁然开朗的高台之上。
黑布被解开的瞬间,光亮从四面八方袭来。
穆川这才看清,面前似乎是个园子。
若说是园子,却也未必太大,若说不是园子,匾额上却生生写着“天王院”三字。
“此处院落,乃是我家主君仿着洛中那处院落所建,不过其中深远,自然是胜过它千万倍!”
“好了,你们今日舟车劳顿,权且先去西边别院歇息。”
“诺。”
穆川一行人被人引着绕过四五道垂花门,方才到了院落中央的“太平堂”,引路的管事不知何故停留了许久。
他抬头打量着垂花门后头的情形,却只从缝隙中探得几人腿部肤色暗黄,腿部极其短且似乎弯曲如月。
难道他们是……
“今日你们来得不巧,陈大管事眼下不在堂中。既如此,我便先行领你们回去,改日再聆听大管事训话。”
“诺。”
穆川这才收回思绪,跟随着人群一路向西而行。
可他分明听见那太平堂内传出清脆抽打声,其中还夹杂着几缕血腥味。
看来这太平堂,并不太平。
“你怎么慢慢吞吞的,还不快跟上!”
“诺。”
穆川这才急急徐徐跟了上去,却察觉到人群中有一道犀利的目光投来。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便到了西边别院。
“你们的睡铺在里屋,左边是饭堂,右边是洗漱沐浴之所。”
“明日卯时一刻,你等在此处候着,自然有人将你们送至各处。”
那人正欲转身离去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一事,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每日斋戒沐浴之后方可入院,若是误了时辰,可是要吃苦头的。”
“诺。”
那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穆川方才细细打量起此处别院。
落日余晖斜斜射入墙上的菱花孔窗户,青苔丝丝入扣布满了整座院落围墙,而青苔墙的下方,开满了一簇簇甜橙色春罗花,如火把般点亮了这个阴霾笼罩的别院。
穆川正欲转身离开之时,却瞧见春罗花根部一撮赤色土壤,恰在此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阿弟,我都同你说了,让你莫要乱跑!”
穆川这才闻声应和,“兄长,实在是对不住,头一回来此处,一时之间被景色迷住了。”
“走吧,你的床铺我早就为你铺好了。”
二人携手进了里屋,垂花门门侧的藏青色马靴这才悄然离开了此处。
“方才之事实在是有劳兄台了。”
“举手之劳,你我既然有缘,不如一道寻个僻静所在沐浴如何?”
“这……我家娘子管得严,故而……”
“没想到你不仅成了亲,而且还是个惧内之人!”
穆川这才瞧见前堂众人目光皆聚在此处,连忙拉着那人一路去了后堂。
因着时辰较晚,故而后堂里头人丁稀疏。
“兄台不必害羞,这池子如此大,你我各自寻个香胰子浓郁的所在沐浴便是。”
“多谢兄台体恤,还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叫我陈旭就行,阿弟莫要胡言。”
“多谢兄长指点一二,某乃虞路。”
“雨露,我还凌泽呢!”
穆川见此人颇为爽朗,故而也就一笑了之。
“你为何还不将这盆花搬出来?”
穆川一行人来到安心堂之时,恰好遇见了此景,一身着藏青色短打褐色罗裤的花农正低头敛眉,而他面前,正是一管事模样的人……
“牛管事。”
那人闻听身后的呼唤声,这才转身朝着他们一行人拱手行礼。
“文管事,这是……”
为首之人这才将身后一众人引至他面前,“这是新进的花农,您看……”
那位牛管事这才打量起众人,正欲开口之时,却被一人打断了思绪。
“这位管事,方才您错怪了那位花农。”
牛管事见状转头看向那人,却听得一旁的文管事呵斥道,“进院之前难道无人同你们说过,莫要胡乱说话!”
“不要紧,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他这才走向那人,“既然如此,你不妨说说看,我方才何处错了?”
那人同穆川使了个眼色,“这牡丹花一向是,宜寒恶热,宜燥恶湿。根窠喜得新土,则旺惧烈风。”
“且毒月里,天气炎热,又恰逢雨势不若,故而某觉得方才那位花农所行,并无不妥。”
牛管事并未发话,只是细细地端详着面前之人。
他貌似恭顺,实则唇角上扬,讥讽之色更浓。
穆川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的情形,心中却不由得摇了摇头,错了,错了,都错了。
“既如此,那你可知,此花乃是何品种?”
“这……”
牛管事见他如此,便知晓他不过是泛泛之辈,并无真才实学,心中自然有了计较。
“我本以为你是……”
穆川望着那人双手交握,却在缝隙之中瞧见了细长的花针影踪。
“是素鸾娇!”
正当那人打算出手之际,骤然闻得后头又传出一道声响。
他这才堪堪收回了手,面色如常地询问道,“方才是你所言?”
穆川上前拱手行礼,“某见过牛管事。”
牛管事扶了扶他的手腕,“你见过这花?”
“回管事,某同我家娘子一道去洛中经商之时,曾有幸见过一面。”
“娘子?你是何方人士?”
“回管事,某乃儋州石梅镇人士,赘于苏城冉家。”
“你竟是赘婿?”
那牛管事闻听此言,颇有几分惊喜之色,一介赘婿竟有如此造化,倒是少见。
“某实在是羞愧,某也曾上京赶考,不想银钱用尽,又恰逢科举落榜……”
“若非得娘子相救,只怕也是无缘存活于世……”
牛管事拍了拍穆川的肩膀,“想来,你同你娘子之间,也一段如这素鸾娇一般的故事。”
“多谢管事体恤。”
穆川不着痕迹地擦拭着眼角的泪痕,“我家娘子出自苏城绿波村,常年运送糟鱼糟鹅往来各地。”
“只是那年她身子不爽利,于病中想去瞧瞧洛中闻名的牡丹,不想结识了贾立大人的幼女。”
“可是那位天香一品的贾立大人?”
一旁的文管事闻听此言,瞬间欣喜若狂。
“正是那位老大人。”
“文管事,此人我留下了,至于这二人,一个沽名钓誉,一个……”
“还请管事放过他们二人,这花品本就罕见,若非某曾有此机缘,只怕也是无法……”
牛管事与文管事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又瞧了一眼那二人,“罚还是要的,既如此就将他们关进思过堂,抄写花经白遍!”
“诺。”
“你快同我说说,这素鸾娇的由来。”
牛管事紧紧攥着穆川的双手,一路向着那处素鸾娇而去。
穆川蹲下来望着素鸾娇叶片上的痕迹,又抬手感受中风中的水汽,这才将素鸾娇寻了个游廊的所在。
“此花,可还有救?”
“劳烦管事派人寻些烈酒,瓦盆,清水,或许可以一试。”
牛管事闻听此言,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派人将物件搜罗来。
“不知管事这里,可有竹锹?”
“为何不用铁锹?”
“此花万里而来,一路上颠簸不已,又不曾得到妥善照料,眼下只怕是根系尽毁……”
“根系尽毁!快,快,快将物件素素取来!”
“诺!”
半炷香之后,物件皆已置于屋内,穆川捧起这盆素鸾娇,以竹锹松其土,直至根系全部裸露在外,方才用铁钩将土中蛴虫一一取了出来。
“不承想这花在我这儿,受尽了委屈与苦痛。”
“管事不必自责,若是它能复生,也是会感念管事之德。”
“你说的极有理,眼下我们又当如何?”
“还请管事将花剪寻来。”
牛管事不疑有他,忙不迭递了上去。
穆川将这素鸾娇根系修剪一二,直至露出白骨,方才罢手。
“这又是为何?”
“腐烂已无可转圜,破釜沉舟或可一试。”
穆川将一旁的烈酒倒进大盆之中,只是将素鸾娇润了润,便提溜起它置于一旁,“牡丹洗脚,正谓此也。”
“那接下来,又该如何?”
穆川拂了拂衣袖上的泥土,这才发现土中微红,“牛管事不必挂心,眼下只需寻得花土,如往昔一般栽种便可。”
“还不速速将土取来。”
穆川望着取来的花土,颇为不解,“不知管事可知,为何要用这土?”
“这土有何不可?”
“这牡丹花,一来忌生粪咸水灌溉。粪生则黄水咸,则败。二来忌盐灰土地。”
“这土虽说是沙土,可是堆渥太过,并非净土,故而虫多害多,并非上上之选。”
“不知,依你所言,眼下又该用何土?”
穆川望着牛管事求知之神色,“听闻彭州九拢山上用的沙土皆是红土,某不敢夸口,或许,是纯净之土。”
“好,好,今日之事老夫受教颇多。”
“管事折煞小人了。”
“时辰也不早了,你与老夫一同去用饭吧。”
“可是这花……”
“你且安心,此处自有人妥贴照料。”
“可是此花……”
牛管事虽见他如此迟疑,却也不过是觉得此人上不得台面,便也就不依不饶地拽着穆川的手腕离开了此处。
陆安然端坐在半旧不新的门槛上,闭上双眼抬起手感受着风带来的手信。
“雨,微润,风力东南,日渐叠加。”
她睁开双眼之时,瞧见了枯枝败叶,瓦片不全,七孔八洞,处处残旧不堪之象。
她跳下台阶,从地上选了一颗石子,于台阶上刻下第二道印痕。
她旋即起身,拍了拍手中的灰尘,抬头望了一眼那棵高峻的树木,与院子里萧条之景格格不入,它却是枝繁叶茂。
亭亭如盖的树冠犹如巨大的天幕,也曾为这个院子里的主人遮挡风雨,或许也曾见证过这里小郎君的出生。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袖中,那只红边白暗花布制成的虎头鞋……
或许,也曾见过这院子里的欢声笑语。
她来到树下,抬起头细细打量着树枝的粗壮程度,却又在不经意间枝头上棕褐色的果子。
“看来今日的吃食有了着落。”
她旋即在枣树下环顾了一圈,方才瞧见了几个土棕色的大瓮,心中思量了片刻,便有了主意。
正在她打算踩脚而上之时,长裙却被枝丫牵绊住了。
她毫不犹豫地将罗裙撕下半块布条,顺着那瓮爬上了树干。
不多时,满地皆是掉落的果儿,而在她下树之时,似乎嗅到了一股熟稔的气味。
“是枸酱,倒也是难得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