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外头有几位客人要见您。”
钟明闻听此言,突感疑惑不解,“何处来的客人?”
“那人并未告知。”
“你先将他们请到花厅吃茶,我稍后就来。”
“诺。”
钟明沿着游廊一路行来,思忖着究竟是何人,险些撞上了面前的石柱。
“郎君!”
他揉了揉眉心,挥手示意他们下去,自己正欲抬头看清前方,却瞧见了花厅里头的三人。
一人身形丰腴,穿着玉簪绿色粗布长衫,宽大的长衫更像是临时改制,而非合身的衣物。
他身侧坐着一位女郎,女娘身上的茶绿色绉纱长衫上头的蔓草纹样很是别致,尤其是与米白泛黄的卷曲草纹百迭裙互为呼应。
再走几步往里面瞧,你便能瞧见一儒生打扮之人,身上的蟹壳灰色长衫已有好几处布丁,里头的长袍上的竹叶纹路颇为不同,那人眼下手持茶碗端详着花厅墙面上的寒竹骑驴图。
钟明望着那人身影,隐约想到了什么,快步就进了花厅。
“不知诸位寻某所为何事?”
那人闻听此声,转身之际,开口道,“钟兄,多日不见。”
钟明望着面前之人,连忙上前抱住了他,“叶兄!”
“钟兄!”
“叶兄快请坐!”
“钟兄也坐。”
钟明反反复复打量着面前之人,这才确认是他无疑。
“我听闻你,听闻你当堂血谏……没想到,没想到此生还能得见叶兄!”
“我原本也以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那你缘何又会到此?又怎么会同他们一道?”
“此事说来话长……”
半炷香之后,钟明方才长叹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是一位内侍救了你?”
“我只是隐约瞧见了那人的长衫上的纹样,应当是内侍无疑。”
“叶兄又如何会同严娘子他们遇见,严郎君他,怎么会?”
叶圣桀望着桌案侧正开心地吃着荷花酥的严念愠,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悲戚。
“我苏醒之时,惊觉自己在一处义庄之中。”
“义庄?”
“不错,乃是白马镇的义庄。”
“白马镇与京中相隔数百里之远,那人若是当真有心救人,又何必要绕这么大一圈?”
“或许,那人本就是故意为之。”
言芸冷不丁说起的这话,让屋子里几人皆是一惊。
“那人促成我们相见,又指引我们来苏城,必然还有下一步的动作。”
“叶兄所言不错。”
“严娘子你们二人又为何会出现在那白马镇?”
言芸这才开口说道,“我们二人奉命归乡,却在白马镇渡口受人设计,危难之际幸得一位老者相救,只是夫君他受了惊吓,一时之间恐怕是……”
“圣人可曾派人护卫你们?”
“砰!”
“怕……”
“怕……”
严念愠立时三刻躲入了桌案底下,言芸方才悻悻地坐了下来。
“我们于河上遇险,那些护卫之人却早已经夺金而逃!”
“岂有此理,身为禁军却如此行径,当真是让人寒心。”
“夫君,别怕。”
严念愠这才从桌案底下爬了出来,捧起茶盏痛饮了几口。
“严兄如此,不知娘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受此大难,却还在我危难之际不离不弃,无论如何,我们总该回定州给严老一个交代。”
“娘子高义,钟某定为娘子打点一二!”
钟明望着身侧心事重重的叶圣桀,“叶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也许是先回乡见见我母亲。”
“既如此……”
“郎君!”
“发生了何事?”
“衫大掌柜来了。”
“请他进来。”
衫越迈进垂花门之时,便瞧见了花厅中唯有钟明一人。
“见过钟明府。”
“不知大掌柜所来为何?”
衫越方才将手中的物件递给了钟明,“衫某听闻圣人下旨查抄陆家家产,衫某不愿让钟明府为难,特将此物呈上。”
钟明闻听此言,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屏风那一头,又转瞬间望向衫越的方向。
他这才打开了手中的锦盒,不想下一刻便眉头深锁。
“这是地契房契?”
“不错。”
他旋即将物件一一展开,却瞧见上头的名字俨然是,竟然是衫越。
“大人不妨往下瞧瞧。”
他从盒子里头翻找出一份族谱与身契,陆家族谱上头并未有陆灵犀与衫越二人的名,又见卖身契已消档,他心中又明白了几分。
“大胆衫越!”
衫越闻听此言,忙不迭跪下行礼,“小人属实不知所犯何事。”
“妄图蒙混过关,乃是欺诈之罪,还不速速招来!”
“大人,小人冤枉啊!”
“抄没家产一事,陆家人皆难以逃脱,你竟然用这些物件,急于撇开一切,实在是让本官大开眼界!”
“大人,陆娘子曾经言明,生死面前无大事,小人也不过是自保而已!”
“你好歹是出身陆家,也曾享尽陆家便宜,眼下却如此为之,乃是忘恩负义之辈!”
“这锦盒你权且拿回去,我心中已然有数!”
“是,小人告辞。”
半炷香之后,叶圣桀一行人从后头走了出来。
“叶兄,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卑劣之人!好歹陆姑娘也曾惠及他们!”
“人心思变,才是常态。不过,我方才隐约瞧着衫大掌柜的神色自若,却觉得太过于镇静。”
“他都如此厚颜无耻了,自然……”
钟明猛然想起了什么,“多谢叶兄!我这就去……”
叶圣桀却拦住了他,“我同你一道去。”
钟明见状忙不迭通知管事安排客房,让言芸二人歇脚,自己个又同叶圣桀翻身上马离去。
二人趁着暮色一路疾驰,方才到了天元坊的府邸门前。
“你家老爷现在何处?”
“钟,钟明府,我家老爷去了徐先生那处。”
“驾!”
叶圣桀离开之前,回头瞧了一眼那府门上的匾额。
偌大的“陆府”二字,无一不在提醒他其中有诈。
“叶兄,怎么了?”
“无事,只是觉得这衫大掌柜还挺念旧的。”
“他若是当真念旧,便不会做出这般行径!”
叶圣桀摇了摇头,一路上不再言语。
辣月里天气燥热,酉时未到苏城街巷之上便人烟寂寥。
故而他们二人一路上也算是极其顺畅,半炷香的光景便到了书院。
“会心书院。”
“这徐先生是书院的夫子?”
钟明翻身下马,这才开口说道,“我来了苏城许久,方才得知徐先生曾经也是儒生,只是因着金科科考之前受了重伤,故而郡主,不,陆姑娘聘他为夫子来教这些孩子们。”
“孩子们?”
二人一路沿着青石路向前行去,“会心书院,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渴求之人皆可入内求学。”
“没想到,陆姑娘早早便有了如此胸襟。”
“叶兄若是见过徐先生,一定会与之成为挚友的。”
“哦?钟兄竟对他如此高赞,那我定要见上一见。”
二人绕过游廊,甫一迈进后院,叶圣桀便瞧见一半开的门扉后头一人。
“阿娘!”
他一路飞奔而去,跪倒在那人面前。
叶母摩挲着叶圣桀的面颊,“我儿消瘦不少,这额头上可是受伤了?”
“不碍事,一点小伤。”
“圣贤之风,人中翘楚,孝感动天,不愧是叶大人。”
叶圣桀这才发现,屋子里头原来有好几人,方才那说话声便是从书架后头传出来的。
“阿娘,您怎么会在此处?可是他们……”
“是他们救了阿娘一命,还治好了我的眼睛。”
叶圣桀闻言这才细细查看叶母的双眼,陡然发现,她的确是能瞧见自己了。
钟明迈进里头便瞧见了这一幕,“徐先生!”
徐清策这才从书架里头钻了出来,手中还捧着一卷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不知钟明府来此,所为何事?”
叶圣桀方才擦干了眼角的泪花,抬头打量着那人。
徐清策亦是在打量着他们二人。
“想来,钟明府是为我而来。”
钟明瞧着衫越如此,正欲发作,却瞧见他身侧还有一位娘子,便开口道“看来,你们早就得知叶兄的行踪,故意设下此局,便是让我们自投罗网来了。”
“噗呲~”
“你笑什么?”
那女娘这才开口说道,“钟明府果真如阿姊所言,有一片赤诚之心。”
“郡主未死!”
叶圣桀与钟明几乎是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叶大人,钟明府,我们用这样的法子请二位来,实乃是无计可施。”
“所以,那日救我也是郡主派人所为?”
衫越这才拱手行礼道,“阿姊得知大人为人耿直,忠肝义胆,又不忍如大人之流落得血溅当堂的下场。”
“所以白马镇……”
衫越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只葡萄纹嫩绿色荷包,递给了叶圣桀。
“叶大人亲自瞧瞧便知晓了。”
叶圣桀望着荷包内熟稔的字迹,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我要回京,陛下身边定然危机重重!”
“叶大人眼下于世人眼中早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大人如何回京?”
钟明闻听此言,“所言有理,叶兄万不可冲动行事!”
“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为悖。”
叶圣桀顿时茅塞顿开,朝徐清策那头拱手行礼,“多谢徐先生指点一二。”
“郡主让叶某所行之事,叶某定会办妥。只是白马镇那二位,我还需送他们一程。”
衫越望了一眼钟明,“或许,并不需要此行了。”
“难道……”
苏城府衙后院之中,言芸正为严念愠擦拭着手掌心,却突然闻听房门被敲响。
“外头何人?”
“咚咚咚~”
“怕~”
“别怕,你先躲起来。”
言芸打开门的一瞬间,就见那人闯入了屋子里。
床榻上之人望着面前之人,一时间飞奔而去,竟忘了床榻边的鞋袜。
“殿下,查清楚。”
穆泽用手边湖笔划掉一个又一个名字,“看来是奏效了。”
“我们的人亲眼所见,一滴不剩。”
“也不枉费从南霄千里迢迢送来的虫茶。”
苏名拱手行礼,却又突然觉得难以启齿,他愁眉不展的样子落入了穆泽眼中。
“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慌乱?”
“是,是陆家……”
“陆家便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眼下也是死得彻底。”
“陆家籍没之时,所查数额同我们先前预估的所差,所差甚远……”
“所差,甚远?”
“是,只查到了一千钱,旁的再也没有了。”
“一千钱?”
“是。”
穆泽手中的湖笔重重地折断于桌案之上,苏名这才跪倒在地上请罪。
“是卑职办事不力,还请殿下恕罪!”
“父皇可得知此事?”
“陛下得知此事颇为诧异,已派了吏部司官员前去查探。属下比他们先一步查到了内情。”
穆泽将手中奏疏放回桌案上,又擦了擦掌心的墨迹。
“本王不想看了,你直说吧。”
“诺。”
“陆轻舟位工部侍郎,每月俸禄四千二百文,食料钱七百文,杂用钱七百文,永业田十二顷,职分田七顷,每月粟米三百石,侍从二十人,僮仆三十人……”
“本王不想听这些,挑重要之处讲便是了。”
“陆轻舟名下的田产,商铺早已经在今年除夕夜之前挂在了各家管事名下,而各家管事的身契业已经在一月之前交还给了他们。故而陆家名下唯有四处宅院。”
“卑职后又查证,这四处宅院,苏城两处早已经连同商铺一道给了衫大掌柜。而京城郊外的那一处别院,因着郡主的关系,也早早算作郡主的嫁妆了。”
“郡主……”
“卑职失言!”
“旁的也就算了,京中的路广通,这李有福不是死了吗?”
“是,京中那路广通也实在是怪异。李有福那人重刑之下吐露出了陆轻舟的名字,我们便顺道让他签下了地契,只是后来我们的人去收铺子之时,却得知那人竟然一铺二卖,早已经于一个月之前,将路广通卖给了云城的一个商人。”
“一个月之前?可见到那地契了?”
“卑职远远瞧见,虽不清楚,却的确有他的字迹。”
“明日想法子将那东西取出来,本王倒想瞧瞧是真是假!”
“是,只是还有一事,卑职不知当说不当说。”
穆泽冷厉地扫过苏名的脸颊,见他的确愁容不展,这才说了句,“你且说说听听~”
“诺。”
“卑职起初并不信陆轻舟为人如此耿直,便还想查探一番,却得知了另一件事。”
“陆轻舟每月的俸禄除了陆府日常所用,其余都补贴给了那些船户们。府上搜出来的银钱也是他原本打算分给他们的……”
“你是觉得,本王是非不分吗?”
“卑职不敢,殿下所行之事,定然有其道理。”
“今日你也乏了,下去吧。”
“诺!”
苏名转身离去之时,却见书架后头出现了一道人影。
“殿下,苏侍卫所查与某所查不相上下。只是某还查到一事。”
穆泽这才起身寻了书架上的卷轴,开口道,“但说无妨。”
“陆姑娘名下产业皆是挂在齐王殿下名下,且她的名字已经早早写进了皇家玉蝶之中。”
“此事,本王知晓了。”
“还有一事,那些粮草只怕是撑不了多久。”
“不出三日,便会有新的粮草。”
“诺,属下告退。”
陆安然啊,陆安然,你可真是够狠的。不过,这样的人,才更合本王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