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管事,不好了!”
李有福披衣而起,望着不远处的滚滚烟雾,“发生了何事?”
“管事,鸿通柜坊走水了!”
“什么!”
他来回踱步,思忖再三,回头对小厮说道,“备马,备快马,我要去一趟陆府!”
“可是,管事,眼下这个时辰……”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是一定要去的!”
“是。”
辰时三刻,李有福望着安仁坊陆府府门前的匾额,踌躇不安,进退维谷,却听得过路的货郎们言语。
“我方才路过鸿通柜坊,见那里头火光冲天,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这鸿通柜坊也算得上东市柜坊中的佼佼者,今日怎么会骤然起火?”
“这五月里原本就是毒月,一桩桩一件件事儿还少吗?”
“这,倒也是。”
“索性我早早将银钱寄放到了西市的天福柜坊,且它方才开张,这银钱也比鸿通柜坊少上不少。”
“当真如此?”
“自然是,我亲眼见到不少胡商去存银钱。”
“那我今日便去!”
“李管事,老爷上朝去了,不知您可是有要事?”
刘君祥望着李有福满脸焦灼,“不如进屋吃盏茶?”
李有福闻听此言,只得如此,方才绕过穿堂,便瞧见了沈兰溪。
“李管事若是有事,不如同我一道去花厅用茶。”
“是。”
李有福打量着这花厅中的布置,入门可见的乃是一套黄花梨木玫瑰椅并一套黑檀木连榻,连榻后头乃是绢布花鸟立屏十二座,左右两侧有六盆山茶花,其中粉绿色的那两盆颇为独特。
更不提屏风后头隐约可见的一黑檀木翘头长案,与其左右侧的书架。
“李管事,坐。”
“夫人,小人,小人实在是,实在是坐立难安!”
“你且慢慢道来。”
“鸿通柜坊素来是我们寄放银钱的地方,眼下骤然走水,小人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才……”
“君祥。”
“小人在。”
“派人去瞧瞧,鸿通柜坊现下如何?”
李有福见状,“夫人,不如小人同刘管事一道去吧,也好有个对策!”
“如此,也并非不妥。”
李有福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小人前来,还有一事,若是鸿通柜坊当真被毁,不知存在何时更为稳妥。”
“李管事,可有主意?”
“小人听闻西市有一天福柜坊……”
沈兰溪端起凭几上的茶盏,饮了几口,方才开口说道,“也罢,权且让君祥带几人同你一道前去便是。”
“诺!”
沈兰溪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方才开口说道,“梨月,你觉得李管事如何?”
梨月这才朝着沈兰溪行了个万福礼,“奴瞧着李管事,很是勤勉,且事必躬亲。遇事虽有些慌乱,却也算得上忠心。”
“忠心在陆家是最要紧的,可是有些人未必就如你瞧见的那般。”
“夫人是觉得李管事一人事二主?”
“他忠心虽有,野心更甚,京中诡谲,人心瞬变,并不适合他。”
梨月这才反应过来,沈兰溪话中的意思。
“算算日子,程管事也该到了吧。”
“若是脚程快些,不出两日便到了。”
沈兰溪摩挲着袖中的符袋,望着院子里的那架葡萄,“如此,也好。”
“刘管事,你看我们眼下如何是好?”
刘君祥打量着鸿通柜坊的满目疮痍,却隐约瞧见天字柜坊里头安然无恙,又瞧见了周管事闪躲的眼神,心中明白了不少。
“李管事,君祥才疏学浅,不如还是由你来决断?”
“这……”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眼下只怕是一时半刻难以修缮。”
“那我们便将这些物件存放到天福柜坊。”
李有福闻听此言,心中也算是安定了不少,“如此,甚好!”
李有福一行人路过崇义大街之时,与一迎面而来的傀儡戏戏班撞了个正着。
“哎呦~”
傀儡戏的各类行当与箩筐滚落在一处,一时之间大街之上乱作一团,险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傀儡戏班主率先站了出来,连连拱手行礼致歉,李有福,刘君祥本就十分焦灼,眼下这般情形,他们也顾不上许多,便匆匆告别离开了此处。
“罢了。”
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管事,您瞧瞧这……”
李有福与刘君祥望着箩筐内的珠宝,皆是一愣,顿时大惊失色,他们只一瞬就想到了方才之事。
“那傀儡戏!”
“我立刻去报官!”
“我立刻回府禀告大人!”
半个时辰之后,陆轻舟望着刘君祥手中的物件,又联想到今日之事,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
“大人,此事眼下该如何是好?”
陆轻舟拍了拍刘君祥的肩膀,“报官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你速速去一趟郡主府,寻瑞竹嬷嬷告知今日之事,她便会襄助你们。”
“可是,大人,今日之事分明是冲着陆家来的!”
“陆家几经沉浮,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陆家。”
“那些人当真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
“难道他们忘记了,当初若非是姑娘一力为之,他们哪来时运亨通!”
“君祥,在这京中,最不缺的就是恩义,人人皆可为了权利翻脸无情,我们陆家却绝不做反复小人!”
“诺!”
陆轻舟望着外头接连不断的雨幕,心中五味杂陈,京中这些人,哪怕是生死攸关,也还忘不了争权夺利,踩高捧低!
“老爷~”
陆轻舟隐约察觉到身上多了一件披风,“夫人怎么来了?”
沈兰溪望着陆轻舟紧蹙的眉头,将手中的官服递给了他。
“我知老爷心思,覆巢之下无完卵,老爷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陆轻舟紧紧握住了沈兰溪的双手,“暴雨不过是一时之势,我们定能挺下去!”
“是,我们一定会都会安然无恙!”
陆轻舟接过沈兰溪手中的官服,朝她行了个拱手礼,“有劳夫人挂心了!”
“我们夫妻本就是一体,何来劳烦。”
“殿下!陆轻舟进宫了!”
“他和父皇说了什么?”
苏名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们的人没有机会靠近,他便出宫了,只是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穆泽望着手中的书信,“东西到了?”
“已经到了,眼下他们在蓝水镇郊外十里之处,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告诉那个人,一切依计行事。”
“诺!”
“如此,便有劳老丈了。”
穆川抬头望着苍穹之上微微泛起的晨光,这才起身同老丈拱手行礼。
“郎君昨日说起的那些花儿,我已经搬了出来。”
穆川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递给了老丈。
“我知老丈并非俗人,可是我眼下身无长物,且将这些花儿运回又花费不少。”
老丈闻听此言,方才觉得妥帖,“既如此,郎君不妨将府邸告知于我,我定然为郎君办得妥妥帖帖。”
穆川望着那春水绿波,颇有所感,只是可惜,或许往后再也见不到这样好的花儿了。
“老丈可派人将这些牡丹花送到青神镇知县陈大人的府上,他乃是我的族兄,今日这些本就是为老夫人寻得贺礼。”
老丈闻听此言,眼眸中多了一丝情愫,“青神陈家,我这就记下了。”
穆川一行人见状,旋即告辞离开。
“陈家的郎君,倒是有些名不符实。”
他们方才登上九拢山的山顶,便瞧见琅岐渠,渠道浅薄,两岸河滩杂草丛生,天上雨势不减之下,琅岐渠竟有迸涌而出之态。
“看来这琅岐渠,果真有问题。”
“郎君,千里迢迢,就是为了来看这琅岐渠?”
“这并非仅仅是一个琅岐渠,两岸百姓皆以此为生,更不提上下游的良田之流,最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这是安然的心血。眼下她为了我,困在京中,我便是她的手,是她的脚。
她不能行之事,我更要为她为之,绝不能让这一切,断送在那些贪官污吏手中!
欲戴皇冠,先承其重,百姓们既然看得起我们陆家,我又怎么能置之不理!
“难得有人同老夫一样的想法。”
逐风等人这才反应过来,身后多了一抹身影。
穆川转身瞧见来人,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多日不见,王大人可还好?”
王忠拽了拽肩膀上的蓑衣,“殿下何时来的剑南道?”
一行数人这才迈进了一侧的九拢亭,“穆川奉命巡察各地粮仓,还未来得及拜谒观察使大人,实在是唐突至极。”
王忠听闻此言,仰天长笑,“老夫虽说在益州,却也听闻了不少关于殿下的事迹。”
“老大人在益州可还好?”
“剑南道这里,地势复杂,人心难测,索性我也是乐在其中。”
“若是老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老大人实在是羞煞我也。”
王忠望着琅岐渠的方向,这才开口说道,“殿下一路从青神来此处,想必也看到了路上的情形。”
“自下而上,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这琅岐渠听闻还是五年前,陆姑娘……”
他正欲说下去,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望着穆川。
“殿下,还是要节哀。”
穆川上前拍了拍王忠的手臂,“我知老大人心意,可我始终坚信,她同我从来都是一条命,我活着,她定然也还活着!”
“如此,甚好!”
“琅岐渠,本就是她的心血,眼下河道淤积,彭州船户无以为继。又兼唐昌之地良田干涸,正是需要我等之时!”
“殿下所言极是!”
“老大人,我们之所以路远山遥而来,也是因为一桩公案。”
穆川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将里头的红土递给了王忠。
“看来,这人心远比治水更为复杂。”
“老大人心中可有了主意?”
王忠望着不远处的河道,心中隐约想起了什么。
穆川此时从怀中掏出一株彩蝶,“或许可以从此处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