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又东径小大黄金南,山有黄金峭,水北对黄金谷,有黄金戍,傍山依峭,险折七里。氐掠汉中,阻此为戍,与铁城相对,一城在山上,容百余人;一城在山下,可置百许人。言其险峻,故以金铁制名矣。”
“见过娘子。”
“何事?”
如意抬头望着屏风后头的倩影,忙不迭行礼说道,“外头来了不少乞索儿,奴只是担心娘子安危。”
“里里外外那么多人盯着,还怕我跑了不成?”
“奴,不敢。”
“左右这京中我也不大熟络,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
如意正欲起身离开,却听见后头传来的声响。
“我曾听闻东市的路广通最是花样繁多,想来应当有不少时鲜果子。”
“这,奴不知。”
“我在家中曾见过一白皮甜瓜,颇为可口。”
“奴,这便去。”
“那便,有劳了。”
如意抬头望着屏风后头的身影,未有所动,这才起身离开。
“姑娘,我们快顶不住了!”
如意望着府门前的僮仆们,危言正色道,“娘子方才说了,这些乞儿也不过是可怜人,给些银钱打发了就是。”
“诺。”
府门顿时大开,外头层层叠叠的乞儿竟险些硬生生挤了进来。
“听说这府上是南方来的贵人,小的们也就是讨口饭吃!”
如意捧出一只黑檀木竹纹匣子,“我家娘子心善,这毒月里多有不易。这是给你们的银钱,还望诸位拿了速速离去!”
“谢过贵人!”
“谢过贵人!”
她转身同门房低语了几声,复又退回府内,朝着一侧的如梦嘱咐了几声,方才从侧门离开。
“沔水出武都沮县东狼谷口,沔水一名沮水。阚駰曰:以其初出沮洳然,故曰沮水也。县亦受名焉。”
屏风后头的那人眼下正沉浸于书卷之中,全然不曾在意外头的动静。
“砰”
院墙之内不知掉落了何物,引得藏在暗处的护卫皆面面相觑,后只听得一“喵呜”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狸奴。
“这天也太怪了,四月里热辣辣的,五月里却下起雨来,还几日几夜不停歇。”
那人搂了搂身上的蓑衣,又低头躲进了雨幕之中。
“主君让我们日夜不停盯着这冉娘子,可是这娘子,平日里不是看书就是看书,吃喝都不在意。”
“主君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猜测的,若是惹恼了主君,蔡先生的下场便是我们的下场。”
“这又热又湿,若是能够有一碗紫苏水,当真是人生难得幸事!”
“待此番事毕,我定要去尝尝那三品茶寮的酥山。”
“你竟也舍得,不寄钱回家去了?”
“若是不尝过一回,往后家去了,也不知如何同她们说起我们的营生。”
“哎,为人仆者,生死皆不在自己手中……”
“到头来,我们还不如外头的乞索儿……”
“哎”
“你闻见什么味了吗?”
“什么味儿?”
“怪味”
“你是何人!”
陆安然满眼警惕地瞧着面前之人,她左手钳制住那人的后脖颈,右手短刃抵在脖颈之上三寸,“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啊,啊,啊……”
陆安然这才察觉此人或许不能言语,方才细细打量起他来。
只见那人发丝上沾满了草梗土屑,又因着雨水打湿,悉数耷拉在脸上。他脸上伤痕累累,新旧伤口不一,或结痂,或变黑。他双眼藏在乱发之下,看不真切,却因着眸色闪烁,瞧出他此刻的慌乱。
破衣烂衫像极了挂在那人身上,宽大很不合身,也不知从何处捡来。且又有好几处都是破口,隐约可瞧见里头黑瘦的皮肤。
陆安然又瞧见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的茶碗,那茶碗不大,土棕色还缺了个口。
她又抬眼望向那人见他唇色泛白,想来也是个苦命人,又思及自己眼下的处境,也算是同病相怜。
“想来,你也是同他们一道的可怜人罢了。”
她随即摘下耳上的一对翠玉珍珠莲花坠子,又从鬓上取下一只金穿松石荷叶发簪,将此二物皆置于那人碗中。
“我身无长物,只得以此,聊做歉意。”
陆安然瞧着面前之人未有所动,心中暗道,难道是觉得太少。
她望着胳膊上的那一对金镶玉牡丹团花八达晕纹跳脱,多了几分迟疑,却还是摘了下来。
“实在是对不住,此物对我极其重要,眼下我将它暂时抵在你这处。过些时候,我定会赎回,可好?”
那人望着碗中的珠宝首饰,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可是,不能言语?”
那人想了想,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安然转身进了屏风之后,蹲在桌案旁,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
那人望着陆安然,满眼酸楚,抬手透过屏风,用指尖轻轻地描绘出她的身形。
“好了。”
却在听闻她声响的瞬间,收回了手。
“这里头乃是一位医者的住处,他医术高明,必然会为你医治。”
那人望着碗中的珠宝,忍不住开口喊道,“啊……”
“你不必担心银钱之事,他自会知晓该如何办。”
“啊”
陆安然见他如此高兴,眼中的愁绪也消散了不少。
那人亦步亦趋地转身就要离开,却突然被陆安然唤住,“且慢!”
他心中突然一惊,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
陆安然快步走到那人面前,却蓦然蹲了下来,“你的腿,受了伤?”
清凉的药膏在纤手中化为冷冽的风,吹散了五月里的燥热,却平白在那人心上点燃了火苗。
那人不敢低头去瞧那尊贵的娘子,只得将头转向一边,可余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而去。
恰在一息之间,陆安然遽然起身死死扣住那人的脖颈,呵斥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瞪大的双眼,茫然无措间拼命挣扎!
陆安然见他如此慌乱,旋即松开了他,“你到底是谁?”
“你从何处而来!”
陆安然攥紧了手中的胭脂色莲花纹囊袋,“这个囊袋又是从何处得来?”
“此物的主人现在何处!”
她手持囊袋一步步逼近那人,“你,可识得他?”
那人一步步后退,望着面前之人,眸色大变,转瞬即逝的欣慰到底还是落入了陆安然眼中。
他望着陆安然眼眸中的神色从怜悯到担忧,又到惊愕痛心,到如今,却只剩下漠然。
他伸手想去勾那人蹀躞带,却见那人侧身闪入屏风之后。
“齐王殿下是否觉得,真心相待或者所谓良善,不过是你们手中拿来试探的物件?”
那人闻听此言,也不再迟疑,转瞬将脸上的乱发全数掀了上去,方才一切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现在眼前的乃是一位翩翩少年郎,他貌温气直,神采秀澈,眉目分明,鬓角如墨,不是穆川,又是何人?
他甫一见此景,便巴巴地蹲在后头桌案之侧,望着眼下凝神静气持笔作画之人。
“我从未有此意!”
穆川望着陆安然身上的那件浅绯色莲花对襟轻罗长衫愈发气恼,连带着那湖蓝色六幅联珠织金罗裙也颇为看不惯。
二哥的眼光属实不伦不类。且不说这长衫质地不够柔软,颜色又太过暗沉,裙子太过艳俗,若非是安然天生丽质,恐怕也是明珠蒙尘。
“我千里迢迢而来,原只想着能瞧上你一眼便好。”
“如今见着了,你也可以回青神了。”
穆川闻听此言,眸色闪过一丝雀跃,却又消失不见了,“是,只要你无恙,我也便心安了。”
陆安然闻听此言,心头到底还是软了几分,却又气恼他不知分寸,又瞒着自己几分,手上的笔触并未停下。
穆川见她当真是气急了,本欲起身离去,却又欲言又止,忍得陆安然更恼了几分。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会在此处?”
穆川闻得此言,转身蹲在了桌案前头,“我不知,可是我知道,定然是二哥不是。我本想等青神之事了却,就早早回京。”
“那为何非要急急徐徐地从子午道中回京?”
穆川突然握住了陆安然作画的手,“我知道安然,从来不是一个会让自己身处险境的人。”
“可是安然,我也会害怕,我也会不安。尤其是眼睁睁望着旁人为你鸣冤叫屈,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恨自己护不住你,让你屡屡陷入险地!”
陆安然望着他神色慌乱,不似假话,“你若是,再不松开,我就当真要生气了。”
穆川这才瞧见那笔锋上有一滴墨汁即将滴落在画卷之上,他弹动墨汁之时,墨汁不慎跳入湖蓝色六幅联珠织金罗裙裙面上。
“是丹江口?”
“是淅州。”
二人低头细细瞧着舆图上丹江口那一处,天门不经意地碰撞在一处,又不着痕迹地分开了。
“这些时日雨水只增不减,丹江口这一处,河道若是不加以修缮,怕是要水淹三军。”
“四哥眼下便在淅州,我这就捎书信给他!”
陆安然打量着四周,只觉得外头静得很。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可如此冒失地闯进来!”
穆川望着陆安然捂住自己嘴的掌心,尚且还透出点点暖意。
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瓣,却在触及那处柔软之时,被那人躲了过去。
陆安然眼下心思不在此处,自然不曾瞧见,穆川眼下半眯着眼,半是欣慰半是骄傲地望着她。
“你对外头的人做了什么?怎么会如此安静?”
陆安然这才焦灼地询问道,“你可知……”
“我知晓安然的担忧,你且宽心,他们不过是好好酣睡一场罢了。”
陆安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那人拽着,下意识地收手,却不经意将那人扯了过来。
“你的脸!”
穆川随意用手摸了摸脸颊,没想到却是愈发脏乱,陆安然见状,只得绕过桌案,来到他身侧。
她掏出一块帕子轻柔地擦拭着穆川脸上的墨汁,又怕弄疼他,只能一道蹲着。
他望着她满脸认真,余光却扫过脖颈处那一道道新生的红痕,他几乎不敢回忆,行舟来信之时,自己的满心酸楚,索性行舟的药起了作用。
真是上天垂怜,安然安然无恙。
他的指尖不由得摩挲着那处痕迹,陆安然似乎觉得不适,方要推开他,却被他缠得更紧了些。
此刻,他们二人之间几乎毫无空隙。
“我若说,我并不信你的胡话呢?”
“孰真孰假,安然心中早已经有了定论。可怜我日夜兼程,只为了……”
说起吃食,有一五月里最是少不得的,便是浆水。
这浆水的做法,古往今来,典籍之中,可谓是,五花八门,眼花缭乱。
可是我家娘子,独独有一法子,听说是自苏城传来的,乃是用粟米炊熟,又趁着其热未散,投入瓷缸之中,又取五六朝的冷水,寻一处僻静所在,不出一日一夜。
你猜怎么招?
怎么说?
那滋味酸而不涩,入口清爽,配之蜜,花之流,乃是上品之流!
要我说,这雕花梅球儿才是各种精品,那梅球儿个个晶莹剔透,镂云裁月,可谓是精美绝伦,比之高山大川,有过之而无不及。
非也,非也,高山大川乃是天地化成,这雕花梅球儿乃是一技之长。
要我说来,还是这梅子酥山最是入口即化,比之国色天香的美人也不遑多让。
三品茶寮门庭若市,街谈巷议,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