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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真假尸身眼迷离,白马渡口夜惊魂

更流年

玉山山麓上暮色沉沉,瞧不见一丝光亮,深幽的林子像极了会吃人的巨兽,那偶尔可见的光亮不知是火虫还是精怪的双眼,直叫人见了胆寒。

玉山脚下揽胜亭内却是灯火通明,景帝望着面前的三具尸身,又瞥见一侧哭倒数次的陆夫人与搀扶着她的贵妃。

萧惊雀面如土色地望着那匹马的方向,跌落在泥地里的她此刻不修边幅,珠钗凌乱,发髻更是散乱开来。

景帝余光从众人面上扫过,皆是悲恸之色。直至瞧见了角落里掩面而泣的金夫人与许夫人,他心中这才多了几分喜色。

“金从喜,许文庭何在?”

“臣,见过陛下!”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将一众物件运往大理寺,此案,朕给你们七日。”

“臣,领命!”

“陛下,臣,陆轻舟有事请奏!”

景帝望着揽胜亭外的陆轻舟,他眼下同方才判若两人,恍惚间憔悴不少。

“陆卿但说无妨。”

陆轻舟眼下着深绯色官袍,头上是软角幞头,腰间的金带十一銙上悬挂着银鱼袋与一叶核桃小舟。

“敢问许大人,若要验尸,是否要剖其尸身?”

“这,为了查案……”

陆夫人听闻此言,猛地甩开贵妃与傅夫人的手腕,朝尸身处飞奔而去,“不,谁都不能动我的安然!”

“贵妃娘娘小心脚下!”

瑞竹嬷嬷趴在地上接住了险些摔落的贵妃,傅夫人这才回神扶起了她。

“娘娘可有恙?”

“不碍事。”

景帝见状示意身侧的吴寿喜将贵妃请回来,这才免了一场无端之事。

“大胆沈孺人!竟敢冲撞贵妃娘娘!”

“算了吧,吴公公,陆夫人也是伤心太过。”

“贵妃娘娘,陛下请您去那处呢。”

秦贵妃望着陆夫人那处,摇了摇头,这才搭在戎烟手背上离开了此处。

陆夫人遽然间惊喊道,“陛下,陛下!此人不是我的安然!”

“夫人……”

“老爷,她不是我们安然,你看,你看她背上,她背上的伤势,伤势太浅,而且根本不像雷电所致!”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惊愕不止。

金从喜见状同许文庭一道向尸身走去,他们靠近之时方才发现,果然如此。

二人对视一眼,又低头朝陆轻舟夫妇摇了摇手指。

四人心中皆是如释重负,后四人又互换眼神,点头示意。

“如何了?”

“陛下,臣等有要事禀告。”

“许。”

待他们几人迈进龙纹揽胜亭之内时,玉园门口有人影涌动。

“将军!这陛下让我们深夜来此处到底是为何?”

“老子怎么晓得,难道老子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卑职,卑职……”

史义元望着不远处的津园匾额,“一会进去动作都麻利点,别耽误了事儿!”

“诺!”

府兵们倍道而进,半炷香工夫便到了里头。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闭上你的嘴巴吧!”

他们三下五除二就将里头几人五花大绑丢到了马背上,不消半刻,津园里头已是空无一人。

“驾!”

“驾!”

“都这个时辰了,还有人赶着渡河的?”

白马客栈的小二哥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瞧着不远处快马过去的一行人,低声念叨道。

他拿起一旁的门板熟练地拾掇起来,却瞧见门前立着一人,只见他身着浅绯色长袍,胸前隐约窥见麒麟暗纹,头戴斗笠,腰间别挂着陌刀。

“小二哥,不知这渡口何时开,何时关?”

“您这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这白马渡口卯时三刻开,酉时一刻关。”

“为何与别的渡口不同?”

小二哥将那人拉至一旁,凑至他跟前方才开口,“我们这白马渡,历来都是重镇,这上头,生怕出事……”

“那若是有急事,岂非……”

小二哥手中伙计不停,笑意盈盈地又拾掇起一旁的桌案,“这小的便不知了,您几位啊?可要打尖住店?”

那人转身凑到马车跟前,不知多了什么。

只见那马车上下来了一位郎君,“饿了,要吃!”

“郎君,您仔细摔着!”

小二哥连忙上前将桌案上半块炊饼递给了那郎君,“您尝尝,这可是我们白马镇……”

那郎君果真接过炊饼大快朵颐了起来,直至有人拍了拍他身上的碎屑。

“左右今日也走不了,我身子不适,权且上去歇息了。”

“客官您楼上请,仔细台阶!”

小二哥这才瞧见后头原还有四五人,忙不迭上前询问,“几位客官皆要住下吗?”

为首之人抬眼瞧了台阶片刻,这才回应道,“皆住下,再上些饼,再切几斤羊肉。”

“小店有白马镇上最为出名的,羊肉镈饦,各位客官可要来尝尝?”

“小店还有肉馍,烧鸡都是一绝,各位可要来些?”

“来!来些!”

“既然郎君发话了,那便都来些。”

“我们这儿的甜瓜也是一绝……”

那人瞧见小二哥如此,便直言道,“好了好了,小二哥就看着准备便是了。”

“好咧,小的这就去准备!”

言芸望着不远处的白马山与白马渡口边的滚滚河水,又摩挲着脖颈间的云纹玉环,抬头望见了方才崭露头角的白兔星。

“娘子!我来,我来给你送吃食了!”

“进来吧。”

严念愠应声推开了房门,忙不迭将手中都承盘放置于桌案上。

“你,你快来尝尝,这羊肉镈饦,可好吃了!”

她望着桌案上的红彤彤的羊肉镈饦,另有一碟小甜瓜,心中五味杂陈。

“我那般待你,你不恨我吗?”

“阿爹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很大,我们不过是其中一颗小小的尘埃。”

“那是,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对,对,对,就是这句,都怪我太笨了,学了这么久,都没能学会……”

严念愠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显得颇为窘迫。

言芸这才瞧见他袖口的泥泞,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他们对你动手了!我去寻他们!”

“没有,没有,娘子,你别去!”

言芸正欲打开房门的手,听闻此言方才顿住了。

他们二人这才回到桌前,“他们毕竟是圣人的护卫,受命而来,又是我们两个如此声名狼藉之人,自然是心有不甘。”

“不,不,不是的,荆统领他,人很好的。这泥,是我刚刚去后院摘甜瓜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你何必如此,我们本就是被赐婚的。”

“我阿爹也曾对我阿娘说过,既然娶了,便是一辈子。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我与娘子行了周公之礼,自然是对娘子负责的!”

言芸瞧着他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心中不免想起那日傅府之事。

可是她转瞬又瞧了严念愠几分,开口问道,“你那日,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不是,不是我进去的,是有人带我进去的!”

“你可还记得是谁?”

“我记得那日,天很黑,有人来寻阿爹,阿爹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再后来,又来了一个人,他长得很好看。”

“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玩,就把我丢到了马背上,又同我说,如果,如果不按照他说的,抱住那个娘子,并且大叫,那么,那么就不送我回家!”

话音刚落,他猛地拍了拍桌案,“那个人,上一次还狂骗我去了平康坊,让阿爹寻了我那么久!”

言芸思索片刻,开口询问道“那个人,身上可有什么特殊的物件?”

严念愠听闻此言,扣着手回忆了很久,惊呼道,“对了,他额头上,戴了一条花花绿绿的宝石布条。”

言芸乍闻此事,心中猛地想起来什么,随即开口问道,“是不是上面有很多鹿?”

“我不晓得是不是鹿,我只记得,那上面是这样的……”

言芸瞧见他在桌案上画出了图样,心中越来越清明起来。

“那人是不是身高八尺?”

严念愠对着言芸比对了一下,“大概,和娘子差不多身形。”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言芸边走边想,不自觉地走到了窗前。

“你今日是不是又偷吃烧鸡了?”

“我没有!”

“还没有!”

“这几只烧鸡,一大一小,一公一母,你以为你把它们拼成一个样子,我就看不出来了?”

“你,你怎么每次都能发现!”

后院内,是小二哥与东厨的厨娘的对话,不着痕迹地滚落言芸耳中。

她蘸取面汤,在桌案上画出了一双眼睛,“那个人,是不是……”

“是了,是了,就是这双眼睛!”

“朱元儿!你可真是好极了!”

言芸取过甜瓜狠狠咬了一口,“好极了!”

我心中当你做姊妹,你却故布疑阵,毁人清白!

可笑我如此愚蠢,竟然还以为你会真心相待!

“这天可真是奇哉怪哉,昨儿个还是艳阳天,今儿个就下起雨来了……”

小二哥伸了个腰,随即打开了客栈的大门,转身就瞧见了站在后头的严念愠。

“这位,这位郎君,你起得真早!”

严念愠笑嘻嘻地朝他说道,“娘子,饿,吃饼。”

“好,好,我,我这就去。”

“你们说,这言家女也实在是厉害!”

“可不是,那可是她阿爹,再怎么也不能……”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义灭亲,做得很好!”

“那言御史,也不是什么好狗。”

“他还骗什么,娶妻……”

“呸!这种猪狗不如,为了前程名利,猪狗不如的东西,别让我瞧见!”

“我们到底是瞧不见什么,这大户人家里面的那些事儿……”

“还不如老爹我啊,捞起来的尸体干净!”

那些人瞧见路过的苏老爹醉醺醺的样子,皆是颇为不屑。

“老爹,这几个月,你怕是赚了不少银钱吧?”

“不多不多,几吊钱而已,还不够我买酒喝的……”

“这五月里到底是毒月,听说这个月到今日已经有七八具尸身,从这河里捞出来了……”

苏老爹斜靠在茶寮前的柱子上,痛吃了好几口酒,“到今儿个已经是十八具尸身了。”

“比起上个月足足多了一倍。”

“娘子,娘子,他怎么坐在地上?”

“许是地上更凉快些。”

严念愠瞧见地上的苏老爹,只觉得此人颇为有趣,顺手将桌案上的茶碗递给了他。

“阿爹说了,喝酒伤身,喝茶,喝茶好!”

苏老爹半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少年郎,又隐约瞧见他脖颈处漏出的金项圈一角。

“贵人家的郎君,不该同我一处。”

“为何?”

“你知道,我为何知晓是十八具尸身吗?”

“为何?”

“因为,是我亲手捞上来的!”

严念愠被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得跌坐在地上,可茶碗仍旧稳稳当当地,他定睛一想,“你定然是骗我的吧,我才不信呢……”

“时辰不早了,郎君,我们要出发了。”

严念愠瞧了瞧老爹,从袖口掏出一个甜瓜,连同茶碗一起置于老爹身侧,“甜,你尝尝。”

“痴人~”

他随即起身朝着渡口行去,徒留老爹一人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