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不放!”
“这是宫中,不是你的齐王府!”
“你恼了?”
陆安然望着穆川抽抽噎噎的样子,多了几分我见犹怜,只是一瞬间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并非有意如此……”
“那你可知错?”
“知错,那,安然能不能同我说说,我到底错在何处?”
“你先松开我。”
穆川闻言松开了陆安然的细腕,却又从背后搂住了她。
“可我怕,我怕我松开了,就会失去安然了……”
温热的气息在这燥热又泛着凉意的夜风中,平白扰乱了陆安然的心。
“回府之后我便同你说。”
穆川抱着陆安然穿行在甬道上,迎面碰上了一路寻来的吴止,“齐王殿下,您让奴好找啊。”
“吴止公公,发生了何事?”
“陛下见殿下与郡主离去久矣,挂心不已,特遣奴来寻二位。”
穆川拢了拢陆安然身上的黄锦缎披风,“有劳公公禀告父皇,郡主饮酒太过,恐有伤身之危,我忧心不已,故而先行一步送她回府歇歇。”
“喏。”
穆川复又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偶尔从西市胡商处所得的绿琉璃珠子,赠与公公赏玩,以酬谢公公费心跑一趟。”
“奴谢过齐王殿下!”
咄嗟之间陆安然与穆川二人已然坐上了前往齐王府的马车。
陆安然因着雄黄酒的缘故双颊染上了红晕,真是比除夕夜直棱窗的剪纸还要艳丽几分。
“穆川眼下说起谎来,也是颇为得心应手。”
“安然觉得吴止公公如何?”
陆安然摘下了披风上的帷幔,打趣道,“既是穆川先开口问的,理当由你先说。”
“安然当真是半点不让。”
“在此事上,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穆川解下腰间的水囊,“雄黄酒终究是太烈,后劲上来我真怕你又难受了……”
“人参汤尚可,虽说不是解酒良药,却也可让我撑到府门前。”
穆川闻言手中动作不停,不知从何处变来一只茶盏,“吴公公这两位徒弟,一强一弱,一明一暗,若非用心分辨,只怕是难辨一二。”
“宫中活着本就大不易,所以穆川今日这般行径,只怕是尚宫局不知又有多少人睡不安稳。”
“大不了,明日我让行舟,送些园子里的蔬果过去,聊表歉意。”
陆安然将人参汤一饮而尽,指尖一下下敲打在茶盏上,好似敲进了穆川的心里头。
“我与四哥离京,二哥必有一番动作!”
穆川紧紧握住了陆安然的茶盏,“无论发生何事,定要先护住自己!万不可如今日在殿上那般,我真怕父皇……”
“好。”
“何况……”
穆川心中嘀咕道,何况二哥今日在席上瞧你的眼神很不清明。
陆安然见他神色不安,想来必然是因为那个人。
何况,今日这么一闹,他得知了陆家所赚银钱几何,若是换作旁人定会穷尽手段讨好。
可是,穆泽其人刚愎自用,自负多疑,如蔡望津这般忠心耿耿又如何,还不是随时舍弃。
何况他又得知了苏城那一夜的算计,他又如何会轻易放过我,依他的性子只怕是早已经想好了千百条毒计来反击。
车窗外的冬青听闻此言,心中也暗下决心,庆王殿下无利不讨好,今日宴会上更是如此放肆打量姑娘,定不能让此人靠近姑娘半步之内。
“可是穆川,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千日防贼,不如一日治好。可是安然,二哥他心结太深,绝非一日可成事。若真有那一日,我宁愿你保全自己,也断不要做那般的打算。”
陆安然朝着穆川嫣然一笑,“齐王殿下总是想着旁人,却不知打算如何同我赔礼道歉?”
穆川,治人者,先治己。我向来不是良善之辈,穆泽更不是。他这样的人,唯有绝之而后快!
“唯安然之命是从也~”
“姑娘,到了。”
马车甫一停稳,陆安然就从里头钻了出来,一息之间就跳下了马车,方进府,便瞧见符管事侯在垂花门处。
“符管事。”
“郡主回来了。”
“后院是否来了一叶小舟?”
“正是,今日李管事派人送来的。”
“今日……”
“姑娘!”
“安然!”
陆安然正欲开口,就被身后的声响拦住了去路。
“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穆川忙不迭地上下打量陆安然,“方才你这般行径,可吓怕了我!”
穆川不等她回应,便将她搂入怀中,似乎只有闻着她身上的蜜合香才能让人安心。
“我不过是喝了几杯雄黄酒……”
“姑娘,您可莫要如此了。”
“咳咳,郡主,您方才还说了何事,老奴方才未听清楚。”
“劳烦符管事将那一叶小舟置于池中,再备上几碟小菜,今夜我与殿下要挑灯赏景。”
“喏,老奴这就去准备。”
陆安然旋即转身同冬青说道,“冬青,去将春风酒取出来。”
“喏。”
半盏茶之后,太平池上飘着一叶扁舟,其形似车,又似船。左右各置有一对木轮,比之寻常所见两倍不止。船身亦不似寻常小舟。
陆安然瞧见此物,眼眸中多了几分澎湃,唇角微微翘起。
穿堂上摇曳的团灯照亮的不仅仅是穆川的眼前,更将那一幅景致投入他心中。
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陆安然迫不及待地踏在船板上,二话不说就要钻入船身之内。
在她衣袖消失在穆川眼前的最后一瞬,他拽住了那人的衣角,二人也一同摔在了赤霞色宝相花纹地衣上。
“郡主!”
“殿下!”
二人齐声说道,“不碍事。”
这小舟不知为何也顺流而下,沿着穿堂一路向下,一头扎入了藕花深处。
地衣上的绒毛拂过陆安然的后颈,只让她觉得奇痒无比。
她伸手去挠,却不知勾到了何物,竟使得穆川与自己面面相觑。
陆安然顺着那物件一路向下,企图解开二人之间的缠绕,却不知触碰到了何物,硬生生让她缩回了手。
“没想到,安然如此热忱。”
陆安然胡乱地拉扯,却只听见“嘶拉”声,穆川身上的袍子应声而裂。
穆川搂过陆安然,方才将两人之间的物件解开。
“我,我不是故意的……”
陆安然挣脱开他的怀抱,躲在一旁,忙不迭地解释道。
穆川瞧着她如此羞涩,倒是觉得颇为娇憨。
“左右今日这袍子饮酒太过,让它散散酒气便是了。”
甫一说完此言,他就将外袍丢至一旁的船板上。
应声而落的还有那始作俑者,蹀躞带。
符管事远远瞧着那处的动静,见到此处,他掩口胡卢而笑。
“冬青姑娘,早些回去歇歇吧。”
“多谢管事,冬青想在此处等姑娘。”
符管事见劝阻无效,便也由着她去了。
片刻之后,陆安然敲了敲船壁,船内缓缓升起了一方凭几,她又将吃食置于其上。
“咳咳。”
穆川这才转身回到船内,他指尖摩挲着凭几上的刻字,“安然与明均大师有旧?”
陆安然提壶斟了满满一大白,痛饮起来。
“这春风酒果然名不虚传,入口醇香,如春风拂面。穆川,你可要尝尝?”
穆川夺过凭几上的酒壶,“再好的酒也不宜多饮!”
“你可不能食言而肥!”
“若是我陪着你,自然可以……”
陆安然自顾自取上另一壶酒,“你方才的问题,问得极好,可是我不想答。不如,你猜上一猜?”
穆川见此,自然也不负所望思忖起来,“明均二字,只怕是虚名。且此人从前从未听闻,可见是新贵,又如此精通此道。莫不是安然旧友?”
“不对。再猜!”
“是隐匿世间的高人?”
“不对。”
“如此看来,只得从名字上拆解一二了。”
“明均,明均。”
穆川似乎想到了什么,摩挲着凭几上的刻字,“难道是?”
陆安然躺在船内,自斟自酌之间瞧见了穆川眼眸中的精光,“穆川,你装傻一点也不像。”
穆川低头望着她的双眸,眼眸中泛着酒醉与些许迷离,“只是一开始,我的确未猜出来,如此,我自罚三杯可好?”
“那你合该庆幸,我让冬青装上了满满一坛酒。”
“安然此言,可是还有旁的要考我?”
陆安然满脸戏谑地打量着穆川,“自然不会如此轻易放你一马~”
“安然但说无妨。”
“你可知今日你错在何处?”
穆川瞧着陆安然倚酒三分醉的样子,他立时三刻眼眸中浮现出些许水雾,“安然~”
陆安然乍一睁眼瞧见了那人眼中的心醉神迷,便知自己被骗了。
她伸手去够凭几上的桃儿,却被那人按住了手腕。
“你做甚!”
穆川揽她入怀,敲了敲凭几右边的船壁,船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面直棱窗,“我方才瞧见外头的夜照很美,你可要瞧瞧?”
陆安然这才抬头望去,原来小舟已不知何时停在了观鱼亭旁的桥下,而此处正是池中藕花最胜所在。
夜照们萦绕在藕花花瓣上,竟使得平日里酣睡的藕花开出了花苞来。
她伸手去够,却在不经意间摘下了一只莲蓬,“穆川,你可要吃这莲子?”
“安然可要吃?”
“想吃。”
穆川将那莲蓬剥开,一颗颗牙白色的莲子水灵灵地让人心喜,他递了一颗给陆安然,“可好吃?”
“润却有些苦。”
“我尝尝。”
“的确有些苦,却也清爽得很。”
恰在此时,一只夜照停留在了陆安然的指尖上,她轻轻吹动,夜照顺风而走,像极了落荒而逃的野鸭。
“安然喜欢夜照?”
“只是羡慕它们拥有短暂却绚丽的一生。”
“青神的夜照别有一番奇特,若是安然欢喜,此次出行我便将它们带回来。”
“青神距离京中遥遥路远,何必如此费心。况且,夜照寿命短暂,我实在是不忍心它们受苦。”
“安然,你信我,我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陆安然收拢目光,瞧见穆川眼中的眼饧耳热的自己,自然还有那人清明。
“安然,如今的病田,眼下已去除了些大虫,只待此次归来,定能药到病除。你可愿在京中等我?”
陆安然抽出自己的手腕,“既如此,为何不早早同我说起,明日便是出发之日!”
穆川哑然失笑,“原来,原来,你再气这个?”
陆安然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嗔怒道,“你竟然还笑!”
穆川瞧见眼前之人,醉眼迷离,媚而不妖,笑意更深,“我认罚可好?”
“三杯可不够~”
酒酣耳热之际,二人为了仅剩下的一壶酒争抢了起来,跌在了一处,早已经分不清是不胜杯勺,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穆川,有一事,我挂念许久,你可否,如我所愿~”
穆川还未来得及回应,那温热的唇瓣早已经攻城略地而来。
“若说这端阳佳节,角黍乃是其中的重头戏。可是你等可会包这角黍?”
“这包角黍谁人不会!”
“就是!”
穆川无端端被拽入了一场包角黍之争。
“且不说口味繁杂,可爱者更是繁多。”
“你们怕是不知,这食经中有云,角黍者,先取稻,渍之使释。计二升米,以成粟一斗,着竹内,米一行,粟一行,裹,以绳缚。其绳相去寸所一行。须釜中煮,可炊十石米间,黍熟。”
“可是又有礼记·月令中有言,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君子齐戒,处必掩身,毋躁,止声色,毋或进,薄滋味,毋致和,节耆欲,定心气。百官静,事毋刑,以定晏阴之所成。”
“角黍,天下唯是都城将粽凑成楼阁、亭子、车儿诸般巧样。”
穆川只觉得此时此刻,头疼欲裂,身亦如此,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第一种法子最为妥帖。
夜风徐徐来,半人高的荷叶随风而乱,惊动了藕花丛中的夜照,引得它们纷纷四散而去。
“冬青姑娘。”
冬青回头瞧见了相互搀扶着而来的逐风与追月,“你们这是?”
“还不是怪你多嘴!”
“难道你就没错了!”
“你们……”
二人齐声道,“不碍事,不就是挨了几十军棍。”
行舟瞧见他们二人如此狼狈的模样,“天地和善,生下你们二人,也是造化弄人。”
“我怎么寻思他在骂我们?”
“他要骂也是骂你。”
“不对,他说的是你我二人。”
逐风追月二人旋即追上行舟,一顿打闹,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