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郡主饮酒颇多,实在不宜再饮了!还请诸位见谅,容我与她先行一步。”
随即,穆川向众人行了个叉手礼,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回礼。
片刻之后,穆川走到陆安然的身侧,只见她醉眼朦胧,醉态毕露。他蹲下身子,凑到她耳边喃喃几句,又将她轻轻地扶起来,陆安然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二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离开了裙幄宴。
“真是一对璧人。”
穆川背着陆安然,踏着桃花溪上斑驳的苔藓,沿着溪石小心翼翼地前行。他步履轻慢,生怕自己会惊扰了背上的那个人。
蓝水别业前院眼下显得渺无人踪,他鸭行鹅步地行至东厨前,探头往里头瞧了一眼,里头有一位头戴檀色苎麻头巾,秋香色窄袖衫配上颉染百迭裙的合围。为了方便日常活计,她赤色襻膊将绕过颈部在后背打了个结,将袖子定了起来。
“哟,殿下,您怎么来这里?有什么事情,您吩咐一声就是了。”
穆川从蹀躞带中掏出一包药剂,“这是醒酒汤,有劳娘子十碗水煮成五碗水,晚些时候,我便来取。”
“是,小的这就准备。”
她抬头瞟了一眼在穆川背上酣睡的陆安然,“姑娘这酒量还真是一如既往。”
“安然,她……”
“我还要喝!”
“你醉了……”
穆川本欲追问,却见她转身入内,也不便叨扰,于是说道:“小的多话了,小的这就去煮醒酒汤。”
穆川望着榻上的陆安然,满脸通红,蔷薇花香肆意横行,让人只觉得不饮就已然醉了,何况是浅醉之人。
“穆川,别拦我,我,我还要喝!”
“蔷薇露再温和也是酒,何况你还受着伤……”
他轻声低语却终究是不忍心,为她掖好了身上的锦被。
“殿下来了。”
乌娘将早已经准备在都承盘中的醒酒汤递给了穆川,“还不知娘子贵姓,方才听娘子所言,似乎同安然很是熟稔?”
“殿下唤我乌娘就好了。”
穆川见锅内的醒酒汤多了不少,又开口说道,“劳烦娘子将剩下的汤装入两个酒盅之内。”
乌娘恍然大悟,“到底还是殿下聪慧。”
裙幄宴内,傅绾等人望着愈来愈大的东风,遂决定起身回院。她们行至屋子外,乍然发现一只梅子青雕花执壶置于温碗之中于都承盘中,掀开盖子才发现是醒酒汤。
“这定然是齐王殿下的手笔。”
傅夫人望着执壶静思许久,悠悠开口说道,“殿下,的确是有心了。”
傅绾似乎是瞧出了什么,倒了一杯递给了傅夫人,“醒酒汤趁热服用才有效。”
穆川甫一迈进观鱼台的门,就听见里头窸窸窣窣,他快步前行,却瞧见妆匣前一人东倒西歪地拉扯着什么。
“劳什子钗子,我回头就把你们都送人!”
“好好的,同它们撒什么气。”
陆安然回身瞧见穆川,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穆川,帮我……”
“好。”
卸钗铜镜前,华梳理云鬓。粉黛落而艳,直教人心乱。
瀚京城中,小路子擦拭着货架上的物件,又同柜台上的李管事念叨道,“也不知道郡主怎么想的,将那些人招揽……”
李有福拨弄着手中的算盘,外头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频频侧目。
“李管事,您瞧瞧,这枇杷我们是放在何处稳妥些?”
李管事这才瞧清楚,原来是江老丈同蓝水那些儿郎们。
“老丈,您随我来。”
一行人从路广通的侧门迈入了后院之中,左转右转地穿梭在穿堂之内,眼看着就到了货仓所在,“左手边都是郡主吩咐的物件,劳烦您将这些枇杷安置在此处吧。”
“多谢管事引路。”
“老丈属实是客套了。”
李管事辞别老丈一行人,还未走远,便与一人不期而遇,“徐娘子,您怎么在此处?”
那名徐娘手腕上缠绕着不少五彩丝,手上还捏着两只荷包与一对长命缕,“李管事,您可真是让我一番好找。”
李管事瞧着她手上的香囊与长命缕,“娘子这手可真巧,这虎头虎脑的香囊定然是颇为受人欢喜。”
徐娘子将手上的五彩丝提溜起来,这才发现,原来不仅仅有虎头虎脑的香囊,更有鱼形香囊,还有麦穗等其他样制。
“瞧我,我方才便是想让您拿个主意,也不知道这样式可还讨喜?”
“讨喜,讨喜,贵人们瞧见了必然喜不自胜!”
“那我等便放手去做了!”
“娘子受累了!”
日晷上的晷针直直落在了“午”字上,路广通一开门便是人满为患,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李管事方才得了空,他顾不上饮茶,立时三刻让小路子开了钱匣,取了不少银钱朝后头走去。
“李管事!”
“李管事!”
众人见他来,纷纷起身,李管事当下示意小路子将钱匣递给了江老丈和徐娘子。
“这一开市,店里头就忙得焦头烂额,若非诸位相助,我们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都是诸位的谢礼,一人一吊钱,还请诸位定要收下!”
“一吊钱!”
“比起我们数月的营生都多出不少呢……”
“诸位若是不介意,往后端阳节用的角黍等物件,还想托付给诸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闻听此言皆是喜笑颜开,却又不敢轻易应和,“这……”
江老丈与徐娘子瞧见此景,当即起身,向李管事行了个大礼,“管事为我们思量周到,我们理当感恩戴德。只是我们做的也不过是些寻常物件,您看这样可好?”
“老丈请说。”
“往后端阳节,我们做些物件放在您这儿寄卖,若是得了贵人青眼,您将丝线钱给我们就成。若是不成,也当是我们投石问路了。您说如何?”
李管事思忖片刻,“老丈所言极是,方才是我急功近利了。”
“管事说笑了,我们不过是粗鄙之人,胡言乱语罢了。”
“哎,说得在理,说得在理。”
一时之间满堂喝彩,百里之外的太白山亦是如此。
“公子,我们眼下已经出了子午关,要不,定下来歇歇吧。”
“吁~”
秦度转头看向身后的秦家军,暮气沉沉的样子与那一日蓝水镇上的奕奕神采判若两军。
他彼时突然想到了那人曾说起的一句话,“我助你,是因为,你同我一样,背负着家族的使命。”
“秦黔,珍珠潭可是在附近?”
秦黔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踩在石壁之上,又翻腾而起,凌空跃起落在了石壁高处。
“公子,还有四五里路,就到珍珠潭了。”
“珍珠潭!”
在秦家军中,有人听闻此名色变,亦有欢喜之人,其中也不乏激动泪流之人,自然也有颇为不屑之人。
秦度将怀中半新半旧的玄色灯笼纹披风系在自己半甲之后,迎风飘扬的何止披风,更是秦家军的前行旗帜。他手持一半的铜鱼符,大声发令道,“秦家军听令,前方五里珍珠潭,安营整顿!”
“喏!”
秦家军纷纷望着那披风起身行军,无一人怠慢,他们似乎从那个少年郎身上看到了老将军的遗风。
珍珠潭旁的秦度望着不远处的营帐,从怀中掏出那块盘长纹天华锦面帘,他摩挲着面帘上的纹路,似乎忆起了蓝水别业的那位女郎。
“咚咚咚……”
“何人在外头!”
“咚咚咚……”
“何人!”
陆安然手执陌刀,身姿笔直如松,静静立于庭院之中。突如其来的护卫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她微微侧首,声音冷静而坚定,“发生了何事?”
“郡主,外头的门一直在响,可却无人回应。”
她终究是迈开了僵硬的腿脚,可手中的陌刀却一刻也不曾松开,“开门。”
“郡主!”
“开门!”
容管事等人毫不犹豫,迅速在正门上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待陆安然迈出门槛之后,他们又无声无息地将门扉轻轻合上。
陆安然望着面前那个身着全副明光铠之人,冷静地发问,“你到底是何人?”
“听闻蓝水来了个貌美过人的娘子,某特来瞧瞧。”
那人看似说着不着调的话,却猛然后退,步步紧逼,将陆安然禁锢在墙角。
陆安然听闻此言,抽出手中陌刀架在那人的脖颈上,“无耻狂徒!”
那人丝毫不以为然,弹了弹肩膀上的陌刀,“小娘子,脾气还挺烈的。”
陆安然冷眼旁观瞧着那人黑纱遮面,又思忖片刻,向前迈进了一步,“军爷此来只是为了瞧奴家一眼,又有何不可……”
“小娘子方才如此,爷还以为你是什么……”
“啪!”
话还未说话,陆安然扯下脸上的面帘砸向了那人的额间,那人额头当下血流不止。
“军爷如此调戏良家女,不知该受军中多少军棍方可消解你的罪行!何况,你家主子大事在即,他们,会允许你这样的人成为他们的绊脚石吗?”
“你……”
那人气愤而去,陆安然只觉得后背早已经湿透,曲池穴似乎有血渍破土而出,可眼下,大局未定,她根本顾不得这些。
她尽力稳住另一侧的手臂,努力使之平静下来,方才敲开了朱漆大门。
“郡主!”
“姑娘。”
“您怎么样了?那人可有伤着您?”
“不碍事。”
“公子!”
“公子!”
秦度这才从方才的回忆中清醒过来,他瞧着秦黔手中的桃儿,“从山上采的?”
“可好吃了,您尝尝。”
秦黔不由分说地将桃儿塞入秦度手中,还晃了晃手中的水囊。
“还是您主意多,这珍珠潭后头的洞里头,藏了不少好东西。”
“你把东西都搬出来了?”
“那可不,总不能饿着弟兄们……”
秦度大步流星朝营帐走去,还未靠近便闻到了柴胡鸡汤的味道,心中暗道不好,走近一瞧,眼瞅着锅内漂浮着一层药材。
完了,孙老若是知晓了,只怕是杀人的心都有。
“将军。”
“将军,来碗汤。”
秦度抚眉暗叹,“不了,你们吃吧。”
他手持火折子朝洞中走去,路过珍珠潭之时,面帘随风飘扬,掉落其中,他惊慌之余却发现面帘浮在潭上。
他当下捞起面帘,却发现面帘上浮现出的舆图,乃是羌人舆图。
舆图之上还有一行字,“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存身之道……”
“公子!”
“公子!”
秦黔一路追赶秦度的脚步而来,却见自己家公子对着一块面帘愣愣出神。
“公子,您瞧什么呢?”
“无事,我们去洞内瞧瞧。”
次日晨曦初露,柴胡山脚下,秦家军于慌乱之中骤闻鸣镝之声,他们好整以暇当下整军出发,行至珍珠潭前,却见秦度手持海碗,面向秦家军,神情凝重地举杯示意。
“世人皆言,蜀道艰难,无异于登天之梯。可我等深受皇恩,万不可轻言浅薄之词,定重现秦家军荣光!”
“重现荣光!”
“重现荣光!”
秦度饮尽此碗酒,复又说道,“此去西境千万里之遥,我等在此处东望瀚京,唯愿诸君不忘本心,承守境安民之责!”
“守境安民!”
“守境安民!”
“守境安民!”
“砰~”
“行军出发!”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