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然一人独坐在流汤亭中望着不远处的鹿岗,心中愁死难安。
“郡主阿姊,你会做纸船吗?”
一道声响打破了陆安然的静思,她低头瞧见一对稚儿蹲在她脚边。
“你们想做什么样的纸船呢?”
这一对稚儿生的柔软细嫩,天真烂漫的样子从双眸之中跃出来。
他们二人相视一笑,偷偷从后背拿出两张黄麻纸,“舟,舟……”
“可是阿爹说过,这样的小舟是,是什么来着……”
那身穿五彩百衲衣的男童以手侧目偷偷同一旁的女童说道。
“舟一叶,任掀举。”
“对,对!”
陆安然低头细细打量着女童梳着一个蒲桃发髻,身上穿着霞色对鸟衔枝团花纹圆领长衫,配上一条五彩彩绳编织而成竖纹百褶裙,二人皆是五彩缤纷之态。
“若是我有法子可以让这小舟不被掀翻,你们可要学?”
“真的吗?”
“阿兄,你砸到我了……”
“对不住……”
“自然是真的。”
陆安然接过他们手中的黄麻纸,按了按微微颤抖的右手,“这小舟呢,要这样,这样……”
“可这不就是普通的小舟?”
“那我们去试试?”
一行三人来到了流汤亭旁的柳浪处,将小舟放在了手中,又在小舟中放下一文铜钱,那小舟果真顺流而下,自由遨游在湖水中。
“阿姊太厉害!”
“比阿爹还厉害!”
陆安然牵着眩姐儿的手,正想牵起耀哥儿的手之时,右手好似不听使唤,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阿姊,你的手是不是我阿爹一般?”
“笨眩姐儿,阿爹是痹证!”
陆安然用左手摸了摸眩姐的发髻,“眩姐说得不错,是痹症。”
一行三人复又回到了亭中,眩姐儿颇为懂事地为陆安然按压着右边的手臂,而耀哥儿则在一旁地上端详着那只小船,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托腮思考,倒是同他们的阿爹有几分相似。
陆安然顺着眩姐儿的视线望去,见她对小舟倾耳注目,当下握住了她的手,“眩姐儿也想要?”
眩姐儿默默地点了点头,“想要,可是阿姊,手,眩姐儿,不要了……”
“不打紧的,眩姐儿,你的眩是哪个眩?”
“聪明眩曜,悦怒不平。”
“看来你们的阿爹,取名之时颇为用心。”
“阿爹是个老古板,日日喜欢研究那些古籍。我们出生之时,他恰好在看这一篇,所以就随手指了两个字。”
陆安然瞧着他们一动一静,还是会想起毓儿和陆钰,也不知他们眼下如何了。她又思及陆轻舟河道上的差事,也不知可是顺利。
这稚儿的乐趣总是不可同日而语,陆安然望着不远处地上的他们,默默抬起右手压住黄麻纸,又用左手翻面儿,勉强才折叠出轮廓。
就在她打算继续之时,右手抖动得厉害,她俯身去捡起地上的黄麻纸,却有一双手早她一步捡了起来。
她抬头望进那人的眼眸,眸中满是深意与心疼,二人相对无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穆川蹲在她身侧,又将黄麻纸置于她的腿上,抬头凝望着陆安然,只轻轻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你是何人?”
耀哥儿回头瞧见这一动静,发问道。
“紫色……”
耀哥儿在眩姐儿的提醒下,发现那人的确是身穿紫色的朝服。
“你是齐王?”
“是,你们是薛大人家的那对双胎?”
“你知道我们?”
“你们出生之时,我曾见过你们一眼。你们可是没少折腾了薛夫人,说是足足生了一日一夜才生下来。”
“见过,见过齐王殿下。”
耀哥儿拉着眩姐儿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礼,穆川见他们如此,本欲扶起来了,却察觉到陆安然嘴角的血渍。
“转过身去!”
二人不疑有他,当下背过身去。
“噗……”
“容管事!冬青!”
容管事正巧打算去前院,听闻有人呼唤,立刻前往,只瞧见一陌生郎君抱着自己家姑娘。
“你是何人?”
“容管事速速去准备温水和温帕子!”
容管事本欲开口争辩几句,却觉得眼前之人让人不明觉厉,故而也不敢不听命行事。
“殿下。”
冬青出现之时,穆川已抱着陆安然绕过前院的穿堂,正穿过垂花门,寻找陆安然的屋子。
“请殿下随冬青来。”
“劳烦你引路,还请你备下一套干净的衣物。”
“喏。”
穆川一路上从前院到后院,也瞧见了不少熟面孔,一众女眷瞧见陌生男子闯进这后院来,皆是吓得不轻。
吕夫人于廊下窥见此景,忙不迭地退回了屋里,碰巧撞上了傅夫人。
“吕夫人这是瞧见了什么,如此慌神?”
吕夫人还未开口,金夫人已然从外头回到了内屋,她拍了拍身上的潮气,“要我说,到底还是郡主会置办屋子,这后头的鹿岗上当真是不可思议,空灵至静,隐约之间可以听得到鹿鸣声。”
杜夫人也随之迈入了屋内,她手头上还有数枝杏花,“还有,杏花馆前那一片杏花开得甚好。”
傅绾紧随其后跨进了院子里,“绾儿见过诸位夫人。”
“绾儿,你方才去了何处?可有见到郡主?”
傅夫人见傅绾欲言又止的样子,忙不迭地上前询问。
“我方才倒是见到了郡主……”
一旁角落里玫瑰椅上的吕夫人方才开口说道,众人也因此将目光投向她处。
“郡主可是在前院忙着裙幄宴之事?”
“郡主,郡主她……”
金夫人瞧吕夫人吞吞吐吐的样子,揶揄她道,“今日吕夫人莫不是被团糕黏住了喉咙?”
“你啊……”
“休要胡说!我方才,方才瞧见郡主被一个郎君抱进了羡鱼堂中……”
“郎君?这郡主可是早已经同齐王殿下定下了婚事,这如何使得,要不我们去瞧瞧?也好及时出手相助……”
“这,也好。”
“郡主毕竟尚未出阁,若是落入旁人口中,怕是惹来不少是非……”
几人一合计迈开脚步就要离开桃花溪,傅绾不知如何是好。
她踌躇不前,紧紧握住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鼓足了勇气,拦住了三位夫人,“绾儿有话要说,还请夫人们留步!”
“绾儿,你这是做什么?莫要辱没了傅家的名声!”
傅夫人瞧着傅绾眼下如此出格的行径,开口训斥道。
“绾儿,绾儿的确有话要说!”
“你……”
傅夫人于一旁气得心火直闹腾,金夫人上前圆场,又说道,“绾姐儿,什么事不能回来再说,这眼下自然是郡主的事情最重要!”
“绾儿要说的就是与郡主有关!”
薛夫人领着一对稚儿从外头进来,瞧见此种情形,开口询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如此剑拔弩张?”
“薛夫人,我们正商量着去寻郡主呢。”
“寻郡主做什么?”
“方才,吕夫人瞧见有个郎君将郡主抱去了羡鱼堂,我们就打算去……”
“郡主阿姊,吐了,好多血……”
眩姐儿猛地开口说道,惊了屋子里的一众人。
“眩姐儿胡说,郡主阿姊就吐了一小口。”
“阿,阿兄胡说,受伤了,被抱……”
薛夫人见状,蹲下来询问两个稚儿,“那你们可知晓是何人抱走了郡主,又去了何处?”
眩姐儿和耀哥儿松开了薛夫人的手,在屋子里头好一番折腾,众人方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紫色,齐王殿下……”
“如此看来,是一场误会。”
屋子里的几位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跌坐在玫瑰椅上。
“可是郡主为何会突然吐血?”
“郡主阿姊这两日为了护住我们,一时一刻都不曾安歇!”
羡鱼堂中,穆川抱着陆安然一路绕过了屏风,来到床榻前,方才将陆安然置于其上。
冬青与容管事早已经退了出去,堂内只余他们二人。
穆川蹲在陆安然身侧,望着她唇色泛白,心中酸楚无比,眼眶红了又红。
“好好的,怎么哭了?”
“不过分开两日,你就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哪里是好好的!”
“明明伤口裂开了,为何不说?我若是不来,你又该如何?又打算撑到何时?”
陆安然忍俊不禁地擦拭了穆川脸上的泪珠,“她们是我带出城的,自然要全头全尾地回去。好在有惊无险不是吗?何况,我也……”
穆川猛地起身将陆安然搂入了怀中,“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好像每一次,你想做什么,我都丝毫没有办法。”
陆安然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她紧紧回抱住那个人,“你该知道的,我有我的道,你有你的道。有些事情我拦不住你,就像你拦不住我一样。”
“是,所幸我来得还不算太晚……”
“这两日只怕你也不曾真正歇息过,你受伤了吗?我好像闻到了血腥味?”
穆川这才松开了陆安然,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泪花,“含元殿前擒拿秦氏兄弟的时候被划了一刀……”
陆安然随手撕下一旁的帷幔,将穆川胳膊上的伤口包了起来,“那他们拿下了吗?”
穆川握住陆安然的右手置于铜盆之内,二人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
“可烫?”
“尚可。”
穆川旋即松开了陆安然的手腕,又用帕子擦拭干净,“接下来,我要为你换药。血痂连着长衫,也许会有些疼。”
“唔……”
穆川将一颗蜜渍樱桃塞入了陆安然口中,“路过窦家食肆之时买了一包,想来,你或许会欢喜。”
“很甜……”
穆川将帕子浸润了温水,正欲解开陆安然的大氅之时,“我……要不你……”
陆安然扯下大氅上的彩带,大氅应声掉落,唯有右手手臂上还粘连在一处。
穆川旋即将帕子敷在那处,“需要费些时日,你若是疼,便同我说。”
“穆川,你是将我当眩姐儿哄吗?”
“左右我痴长你一岁……”
陆安然笑意盈盈地抬起头望着他,“穆川是想当我的阿兄……”
一声阿兄蜜渍了穆川的心,好似自己也吃了蜜渍樱桃一样泛甜丝儿。
“我还不曾有过阿兄呢,昀儿和欣然……”
穆川跪在床榻之上,将陆安然搂入怀中,“那往后,我便来当你的阿兄,可好?”
“好……”
半炷香之后,穆川小心翼翼地取下了被血渍浸润的帕子,又蹑手蹑脚地将大氅从豆红色折枝花莲纹金锦长衫上掀开,长衫下那一对金镶玉牡丹团花八达晕纹跳脱漏出了一角。
“你方才还不曾说,秦家眼下如何了?”
穆川将帕子清洗干净,又取了陶炉上的沸水,浸润了帕子,敷在陆安然右手曲池穴上。
“秦尚书和秦将军殒命于含元殿前。秦度携残兵去了西境,十年不得回京。”
“没想到这么快,秦家就此倒台了……”
穆川不经意想起秦度怀中那熟悉布料制成的面帘,西境,是你们一开始就谋划好的吗,安然……
“我本想擒住那二人,好让那些人瞧瞧。可是没想到,二哥出手还真是够快的!”
陆安然用左手握住了穆川的手腕,“那个人若是成为我们的敌人,只怕眼下才只是开始而已。”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们都会拦住他的。”
二人眼中坚毅无比,似乎在一刻已经下定了十万分的决心。
“一定会的。”
穆川,这是我与他的因果,你本不该卷入其中。
不过半晌光景,帕子又是血淋淋的模样,“接下来,我要敷下一件……”
“好。”
松绿色梅蝶锦龟背纹花间裙让穆川有片刻恍惚,转瞬间他就恢复了神智,从腰间的蹀躞带中取出一条天鹿锦抹额,又将此物系在自己的眼前。
“安然……”
紫色朝服配上那红地金线天鹿纹锦的抹额,细看之下金线又泛光,呈现出落花流水的斜纹之貌,这一切落入陆安然的眼中,无疑是极致的艳冶。
陆安然听到穆川的呼唤声才解了外衫,里头那件月白色里衣袖管之上遍布血渍,竟是硬生生地染红了那衣衫。
穆川摸索着将蜜渍樱桃塞入她嘴中,方才敷上了最后一层帕子。
可是比起蜜渍樱桃,陆安然眼下更爱槐花蜜多几分。
和田玉双雀碧玉花囊与牡丹环配之下的核桃小舟不知怎的缠绕到了一块,许是因为它们也偏爱槐花蜜多几分吧。
屋顶上的许福望着远处的桃花溪,突然有感而发,“这个时候,要是有春溪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