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水屿西南方向的山麓上,有一座半旧不新的竹屋院子,竹屋外头层层叠叠的青翠竹林,将院落团团围住,而后头的山头上白鹤如常驻足停留,却被突然出现的巡逻府兵吓得扑腾而去,只留下片片白羽。
“他娘的,也真是怪了,这四月里怎么热的像七月里一样。”
“将,老爷,小的们发现后头有个山洞,要不您去歇歇。”
那人将外袍丢入身侧仆从怀中,“行吧,老爷我就去探探路。”
“报!”
“何事?”
山洞之内烛台闪烁,那人端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手中是苍玉瓜,瓜已然见底,可见是吃了多时,“等此间事了,我定要吃它七八碗葡萄酒!”
“等老爷回了府中,葡萄酒算什么,琼浆玉液也不过是信手拈来。”
“呸,少给爷戴高帽!”
“小的方才发现外头有支羽箭,羽箭上还有这布条。”
那人接过布条,“烛台凑近点。”
“是。”
“蓝水藏娇客,不知哪位府上,唯恐惊扰贵女,特此投上拜帖。”
“呸,这是当爷是那些娇滴滴的女娘不是!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我倒是阿爹去了何处,原来是在此处躲清静。”
山洞外头进来了一人,只见他枪上的红穗耀眼夺目,他后头又跟着一人,那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白白净净的前头那人截然不同。
“烈儿!”
“你怎么来了?”
“伯父让我与三郎给阿爹送信,阿爹这是再瞧什么?”
“门头上送来的,我倒是什么,原来是调戏小娘子的,那人若是范在我手里,定要了他狗命!”
“伯父可否给我瞧瞧。”
那人这才打量起这人,“三郎也来了?”
“既要起事,三郎如何能不出力。”
“你比起你阿爹,季父,有些能耐,瞧他们吓得都躲回眉州老家了。”
“他们年事已高,自然是不如二位伯父雄心壮志。”
那人听闻他此番话,颇为觉得顺耳,就将布条递给了他,“那你说说,这上头写的是何意?”
“蓝水藏娇客,不知哪位府上,唯恐惊扰贵女,特此投上拜帖。既然是藏,又怎么会让旁人知道,既然是拜帖,为何如此敷衍,而是这布料,伯父或许不知,这是一两黄金的天鹿锦。”
“看起来还是个富贵人家。”
“不对,天鹿锦可不是普通富贵人家可以买得到的,必然是官门中人。而且,而且他的意思是,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们藏在此处,但是他可以帮我们。”
“去他的,我们有霖儿这个血脉的不要,凭什么要他襄助!”
那少年郎并未接话,“只是如此,我们只怕是要早日起事了……”
“你说得不错,京中有人坐不住了,烈儿,你立刻回去,告诉老大,我们提前行事。”
“是,阿爹!”
蓝水屿东北方向的闻鹤岗上,落英缤纷,桃李满山,其间更有翠竹环绕点缀,更不提的是那些怪石嶙峋,后头还有一条桃花溪,柳浪闻莺之感只觉得主人颇有些赏玩之能。
重山叠峦之间各有其貌,各有其景,别院于此处颇为融洽,好似平地生起,并无一处不妥。
“姑娘!”
“容管事,有劳你们了。”
容管事摸了摸胖胖的肚子,“姑娘您瞧瞧,我可瘦了些?”
“扑哧,瘦了些,比前些年瞧的时候精壮了些。”
“姑娘让我打理这宋先生的院子,我自然得好好干,上上下下的每日里瞧着,就怕姑娘来了不合心意,对不住姑娘的一片心意。”
“这是说什么胡话,别叫娘子们姑娘们听了笑话。”
容管事这才发现,后头还跟着好几辆马车,“小的见到姑娘一时开心,失礼了,失礼了。”
“阿姊,我瞧这容管事好生有趣,憨态可掬得像个福娃。”
傅夫人,金夫人,吕夫人,宋夫人,薛夫人闻言都笑了起来,“绾儿这嘴皮子越发厉害了。”
“绾儿这主意不错,既如此,那就请绾儿得空为容管事画一幅画,也好让人瞧瞧他的福气。”
“那是自然。”
陆安然示意之下,容管事同府中仆从们将各位贵客迎了进去。
“郡主这别业也真是深藏功与名,山水之间能得这般景色,我真是如何都使得。”
“金夫人既然如此说了,阿姊断不能轻饶了她!”
“好啊,绾儿,你这般帮着你阿姊,也不怕我生气不是?”
金夫人带起来的热闹,一下子让各位夫人们缓和了不少,“可惜我的哥儿姐儿不在这儿,他们要是来了,怕是如同林间的鸟雀,夜夜不归家……”
陆安然将她们带进了水榭之中,又低头吩咐了冬青几句,冬青遂离开。
“郡主这又背着我们偷偷说着什么趣事呢。”
容管事同一道仆从们将各色时果端了上来,更有一味果丹子,蜜果儿,红澄澄的煞是可爱。
“这红卷卷是何物?”
陆安然这才笑意盈盈地开口说道,“我方才突然想起殿下颇好酸食,就让冬青趁着眼下这个时辰还未宵禁,送些给殿下。”
“你瞧瞧,你瞧瞧,这还没过门,心心念念的都是她家齐王殿下。”
“好了,你这一天天的酸郡主,你同你家金大人从前可是我们日日称羡的。”
“哎,我哪里……”
陆安然望着外头的春杏,不自觉地离开了水榭,世人皆言杏花命薄,可是这么好的春日,难道是她不想吗?
“姑娘,都准备好了。”
陆安然解下腰间的牡丹环佩,递给了冬青,“他若是不在府中,你就拿着它进宫去见安公公。”
“冬青明白。”
陆安然又从蹀躞包中取出一只荷包,“托人办事,礼数总不能少。若是宵禁了,也不必急着回来。”
冬青朝陆安然行了个礼,方才匆匆离去。
“阿姊……”
陆安然瞧着一瘸一拐的傅绾,忙不迭上前迎了上去,“绾儿怎么出来了,你的脚可好些?”
“方才之事……”
陆安然环顾四周,将傅绾扶着绕过水榭,又穿过垂花门,方才到了书房门口。
她见傅绾面色苍白,蹲下来取下鞋袜,托住她的玉足,在扭伤之处轻轻一扭,“你再试试,可是松快些了。”
傅绾脸上的苍白被潮红代替,“好,好些了,多谢,多谢阿姊……”
陆安然这才察觉方才失礼之处,“我一时情急,还望绾儿妹妹多担待。”
“阿姊方才救了我一命,眼下又治好了我的腿,这算什么。何况,阿姊于我,是最重要的人之一,阿姊不必挂怀!”
“好。方才之事切不可同夫人们多言,我怕她们担忧。”
“阿姊只管放心,绾儿心中有数。”
傅绾这才打量起来书房的布置,身子下的玫瑰椅一套有三件,桌案旁的炉架上红泥小陶炉颇为显眼。
再往里头走,一副黄花梨木大理石座屏看似隔断了后头的跷脚书案,实则笔墨之间自由其趣。
凭几上两盆绿色山茶花颇为引人注目,“阿姊,这山茶的品种好生不同。可是有什么……”
绿色山茶花,苏城旧居中的那一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瞧见……
“阿姊,阿姊……”
“我许久不来了,许是他们觉得雅俗共赏所以搬到此处的吧。”
含冰殿内,穆川焦灼地来回踱步,心中五味杂陈,正在此时,陆安然推开了殿门。
穆川当下迎了上去,“娘娘,你怎么这时候跑来这里了?”
陆安然发丝凌乱,脸色憔悴,忧心如焚地问道,“我今日来就是为了问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让你们闹到这个地步?”
穆川瞧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下不忍,“是我一时情急,惹怒了陛下,娘娘无须担心。”
可是他的不忍早已经落入了陆安然眼中,“陛下待你一向宽厚有加,谁都看得出来,他对你很是不同。一定是你查到了什么,犯了他的忌讳,他才会这样!”
穆川别过头去,避开了她探究的视线,“娘娘……想多了。”
“你用不着瞒着我,你知道我的,只要我怀疑了,我就会查明真相!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怀着身孕还四处奔走吧。”
穆川到底还是拗不过那个人,“陛下不愿意我彻查母后之死。”
“你怀疑,母后之死有蹊跷?”
“穆川,我虽然身处后宫,但我不是眼盲心盲,他登基之后所作所为,我并非不知,只是不愿相信……”
“但现在,我不想自欺欺人了,眼下唯有你我是他仅剩的亲人了……”
“也只有你我,才能拉回他了……”
穆川听闻此言,恨不得冲上前抱住她孱弱的身子,可是将手收了回去,“如若遇到力所不及之事,务必要先保全自己,不要顾及别人了!”
“我知道了,你也保重!”
陆安然即将离开之际,穆川开口说道,“娘娘,珍重万千!”
不想这一别,竟然成了两人的永别。
穆川接过蔡望津递过来的毒酒一饮而尽,心中无限悲凉,兄弟情义至此,也算是终全了。
而深宫之中,一袭红衣的陆安然亦如此,十年夫妻情分,少年情真意切,全族被灭之仇,丧子之痛,都在此时此刻化作灰烬。
若是有来生,只愿我们都能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安然!”
穆川从梦中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殿下……”
小安子从外头进来,“殿下,您醒了。”
“安公公,方才发生了何事?父皇呢?”
“陛下这会儿陪贵妃娘娘用膳呢,陛下见您颇为疲惫,不舍得打扰您。”
穆川起身打算去正殿拜见景帝,却见小安子提着食盒而来,“殿下,这是郡主托人送来的。”
穆川听闻“郡主”二字,又思及方才的梦境,彷徨不已地问道,“那人呢?可还在宫中。”
“在呢,在呢,奴婢这就去唤她。”
穆川打开了漆红色的食盒,第一层是七宝擂茶,第二层是果丹子卷和松子酥,第三层是青梅酒。
穆川正觉得果丹子卷很是特别之时,忽远忽近的脚步声提醒他来人是熟悉之人。
“冬青,见过殿下。”
“没想到,会是你。”
小安子十分识趣地离开了殿内,心中感慨,齐王殿下什么都好,唯独惧内。
“说说吧,发生了何事,让你匆匆从蓝水赶来。”
“殿下不妨尝尝果丹子卷。”
穆川听闻此言,端起那果丹子卷,拆开之时果然发现了与众不同之处。
“安然眼下如何?”
“姑娘安好,还望殿下早做打算。”
“眼下已经宵禁,明日我会派人送你出城。”
冬青将牡丹环配交给了穆川,“姑娘来时特意交代,时不可待,只怕是东风已至。”
“渔网已经撒下,且看何人入局。”
蓝水别业之中,书房内灯火通明,容管事与一众仆从们皆在其中,陆安然为首手持陌刀,其势不可当。
“眼下,我们无人可依,唯有你们面前的陌刀!”
“我等愿为姑娘效劳,万死不悔!”
“好!”
容管事端起翘头桌案上的黑檀木箱子,“姑娘说了,这一日一夜,最是人心惶惶,她断不会让我等白白为难。若有人不愿意,领了月钱即可离去。”
堂下众人,无一人动摇,皆选择了黑檀木旁的陌刀。
“我等听姑娘的!”
“听姑娘的!”
陆安然回过身,举起手中陌刀,“外头已经安排妥当,别业内的我们断不可退缩!”
“绝不退缩!”
“扑通”一声,陆安然跪在了众人面前,行了个十足的稽首礼,“安然今日多谢各位襄助,若我们能逃过此劫,必会厚待各位!”
“姑娘!”
“姑娘快起来!”
“姑娘,这是折煞我们了。”
“是啊,若是没有姑娘和老爷,没有陆家,哪里有我们的好日子。”
“我等愿为姑娘鞍前马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