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穆泽哥哥……”
萧惊雀满脸震惊地望着那个一脸鄙夷不屑的穆泽,心中酸楚无比,她不明白,方才在秦府还是如胶似漆的样子……
“殿下,求您息怒。”
“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啊!”
萧惊雀环视四周,瞧着绿衣,燕燕,嬷嬷跪地求情的样子,只觉得苦笑无比。
“你笑什么?”
“我笑,穆泽哥哥不知何时变得如此陌生。”
“萧惊雀,你还不知错吗?”
萧惊雀猛然抬头端详着面前这个痴心爱恋的少年郎,她眼中的坚毅深情,失望之色交杂,不知为何让穆泽刹那间失了神,他抬手扶起了萧惊雀,“今日之事,是我不好,只是方才在秦府实在是过于凶险,若是稍有踏错……”
“穆泽哥哥,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一路上的不易,我也知道你是迫于无奈。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今日去秦府真的是为了你!”
穆泽望进萧惊雀眼眸中的脉脉温情,有一刻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方才做的太过了。
“为了我?”
萧惊雀抬手示意她们三人下去,又与穆泽一同做到榻上,她跪在榻上,为穆泽按压着天门穴,“我知道穆泽哥哥犯了头疾,又听闻陆侧妃颇为精通香料,药膳,只恨自己不能为穆泽哥哥分担一二。”
穆泽握住了萧惊雀的手腕,才发现那腕不似陆欣然那般,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你只需做好王妃即可,这些事不必费心。”
“话虽如此,可是穆泽哥哥,我同你一道,不是只想做你的王妃,更想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穆泽将萧惊雀搂入怀中,他如何不知她的一往情深,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是庆王妃最合适的人选。
似曾相识的话让穆泽突如其来的头疾复发,他分不清眼前和梦境,朦朦胧胧中听见萧惊雀着急的呼唤声。
“穆泽哥哥,穆泽哥哥,你怎么了?”
穆泽不知为何就此晕倒在榻上,萧惊雀急得团团转,突然她想起了一个人。
“快,去请侧妃,就说,就说庆王殿下旧疾复发,让她带着东西来。”
“喏。”
“绿衣见过侧妃。”
月珠一边拾掇着手中的珠子,一边开口嘲讽道,“什么风把绿衣阿姊吹来了。”
“奴特奉王妃之命前来传话,庆王殿下旧疾复发,请陆侧妃带着东西前往楹蹊院。”
“哟,原来是王妃来搬救兵啊……”
陆欣然在翠翠的搀扶下,出了正屋,“月珠,下去准备东西。”
月珠不情不愿地道了一声“喏。”
“你到底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穆泽胡乱飞舞的双手在紧紧握住萧惊雀之时,得到了安抚,“穆泽哥哥,我是惊雀……你睁眼瞧瞧我!”
“穆泽哥哥……”
“王妃莫要浪费力气了,殿下自打从苏城回来之后,一旦入梦便不得安稳,旁人所言皆是虚妄。”
陆欣然取汝瓷色香炉一只,将一块银丝炭置于香灰之下,又将香灰扎出细细密密的孔洞,垫上薄垫片,方才取了青木香的香品供于其上。
穆泽也似乎有所感应,癫狂之态静静平复下来。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王妃或许不知,此乃青木香,有疗伤止痛之效。”
萧惊雀这才明白自己当初错得有多离谱,“原是如此,今日之事,有劳你了。”
陆欣然愕然地瞧着萧惊雀,“王妃说笑了,妾身身子不适,还望王妃恕妾身先行告退之罪。”
“可要请大夫来瞧瞧?”
“妾身只是有些乏了。”
“那便回去吧。”
陆欣然在石桥上望着正屋里的萧惊雀,原以为这位王妃不过是有些嚣张跋扈,眼下看来实在是蠢笨得有些可爱,倒是有些同往日里的长姐一般无二了。
“翠翠,今日长姐哪儿可有消息传回来?她身子可是大好了?”
“回娘娘,今日有人在西市瞧见齐王殿下与郡主,想来应当是无事的。”
陆欣然突然想起什么,“长姐也去了秦家?”
“是。”
“陛下也去了?”
“陛下同贵妃娘娘一同去的,还封了王妃父亲为衮海两地观察使,升了萧将军为金吾卫左翊中郎将。”
“哦?难怪殿下不舍得罚她。”
“那我们……”
“急什么,鸟雀不耐远飞,我瞧她能得几时好……”
何况,瞧方才的样子,也许不用等到我出手,那只雀鸟便会作茧自缚。
“师傅,您为何要让二位贵客如此?”
“世上的事情若是得来太过于顺遂,又如何会珍惜。何况他们本就是贵人……”
两位小道童同赵道长一同蹲在大殿侧边,顺着他们三人的视线远远望去,原来是槐树下摆了两方桌案,桌案上都挂着“代写书信”的幡布,桌案上的竹筹一支支减少,桌案后的人络绎不绝。两张桌案并无毫末之差,唯独一处,左侧桌案上垒起的不仅有竹筹,还有铜钱,这一串串的铜钱,倒是叫卖钱贯人受累了。
“师傅无非是觉得贵人们给的银钱太少了。”
两位道童抬头瞧见了躺在屋顶上的澄始,“哇,师兄,你好厉害。”
“咳咳,为师一直觉得为师给你选了个极其贴合的法号。”
“可是师傅,您不是常说,我们修道修行,不可过分重欲吗?”
赵真人突然站了起来,“这叫,真君心中常在,酒肉肚皮而过。何况,这天天吃槐花,你们几个小的,也还在长身体。”
“师傅,您还真是体贴入微。”
“那是自然。”
“安然,离落日还有半个时辰了,你可还要继续?”
陆安然并未抬眼瞧穆川一眼,依旧如初地执笔不辍。
“老丈,您的信写好了。”
“有劳姑娘了。”
“下一位。”
“郡,陆姑娘。”
“戴娘子。”
“可是收摊了?”
戴娘子瞧着穆川桌案上的铜钱,“姑娘为何不……”
“不打紧的,娘子想写些什么?”
戴娘子将手中皱皱巴巴的字条递给了陆安然,“这是我远在眉州的从兄派人送来的,我也不知该如何回信,所以……”
陆安然拍了拍戴娘子的手背,安抚她不安的情绪,“你家小女娘也不小了,若是娘子不介意,日后可以将她送来此处读书习礼。”
“此处?”
戴娘子借着落日余晖打量着景云观,半明半昧之间让大殿中的真君像显得越发慈眉善目,“可是,我们……”
“我与穆川已经得到了道长的同意,不收分文,只要你们愿意。”
戴娘子眉头紧蹙,“可是我们,只是一介女郎……”
“女郎也好,儿郎也好,小棠儿该有她自己的路。不如娘子回去问问她的主意可好?”
“阿娘~”
话音未落,戴甘棠已飞奔而来,“阿姊!”
陆安然将手中的信件交给了戴娘子,蹲下来托住了飞来的小棠儿,“多日不见,又重了不少。”
“阿姊,阿姊陪棠儿玩!”
“棠姐儿,不可胡闹,姑娘还有事儿。”
“不打紧,左右也无旁人了。”
陆安然牵着棠姐儿的手,一步一步地在这槐花树下捡着地上的槐花,又玩了推磨核许久,直至棠姐儿困极了,方才结束。
“师傅,为何两位贵人摊前的人差那么多?”
“世人如此无非是因为,男女有别,人心有别。”
两位道童互看了彼此一眼,似乎在说,你明白不?
“世人愚昧,只知道一味地猜忌,不信任出身低微的女郎,却不知肉眼所见,最是不可信。”
“师兄好厉害,你明白吗?”
“不明白……但还是觉得师兄好厉害!”
“我也是,我也是!”
陆安然将手中的竹筹尽数交给了赵道长,“还望道长一诺千金。”
赵真人望着二人方才待过的地方,笑意盈盈地问道,“那是自然,只是怎么不见齐王殿下?”
“方才他听人提起,西市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许是去哪儿了吧。”
“师傅!师傅!槐花糕做好了!”
小道童穿着宽松的灰色道袍,跌跌撞撞地跑来,这一幕让陆安然不禁想起了毓儿蹒跚学步的样子。
“师傅,您尝尝!”
小道童递上两块糕点,又匆匆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郡主尝尝?”
“多谢道长。”
槐花苦涩中夹杂着丝丝甘甜,又有米粉的细腻,比苏城的定胜糕不遑多让些,“很好吃,这观中只有道长几位吗?”
“这几日叶御史他们都在忙着查齐王殿下遇刺一案,听说又冒出来个五石散的案子,估计这些时日他们都要府衙过夜了。”
“倒是让他们受累了。”
“他们是甘之如饴,郡主不必在意。”
陆安然望着观门前台阶上的草垫,颇为不解地问道,“那草垫是为了那些祈福之人所备吗?”
“郡主所料不错。”
陆安然指着观门前和大殿前,“为何是在观门前,而不是在大殿前?”
“自然是以防有旁人效仿齐王殿下,三跪九拜一叩首一路从观门前……”
“澄始,你该去上晚课了。”
澄始方才从屋顶上飞身而下,消失在后院之中。
“道长,他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郡主,世上之事,皆有其命数,郡主不必强求,也切莫为难自身。”
陆安然猛地站起来,迈着沉重的脚步一路从景云观观门前亦步亦趋地走到了大殿前,她跪在真君像前的蒲团上,望着那万千烛火,原来那日……
“其实殿下不让郡主知晓,也是怕郡主担心。毕竟那一日的齐王殿下,脱冠脱袍跪遍了瀚京城外的大小寺庙道观,只是后来,在百姓口中更多传诵的,是他为了大瀚祈福,可到底为何,只怕是旁人不得而知。”
“夜闯宵禁,宁受杖责,朝堂据理力争奋力厮杀,原来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陆安然泪眼婆娑地抬头望着真君像,又低头望着蒲团,恍惚之间瞧见面前的真君神像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而此刻她只觉得哭笑不得,心中又何尝不是那块槐花糕一般,苦中有甜,甜中有苦。
“安然!”
那一声呼唤穿透一切到达了陆安然的耳中,二人相拥在槐花树下,只愿岁月慢些,让有情人多一些时日诉说衷肠。
金光门外,漕渠之上,一艘小船早已经等候多时,船夫瞧见来人,忙不迭迎两人入内。
“我奉命前来,送你们离开此处。”
“去何处?”
“自然是送你们回乡安度余生。”
俞棣望着船舱里面的母亲,一时不曾有疑,那人带着二人行至沣河河中央之时,突然停了下来。
“船夫,为何停……”
“因为主人让我送你们回老家!”
那人一刀刺中了俞棣和俞母的胸口,他二人倒在了血泊之中方将尸体丢进河中。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那人遂行船离开,半晌之后,又有一船行至此处,他们打捞出那两具鲜活的尸体,“还有气儿!”
“真是福大命大!”
“快,将他们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