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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冲撞

更流年

“金夫人。”

“唐夫人也来了。”

“见过严夫人。”

西明寺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马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了不少人。

几位夫人定睛一瞧,跟在傅夫人身后的不是傅姑娘又是何人……

“素闻傅大人家中家教极严,如今看来若非如此教出这般万里挑一的绾儿。”

“绾儿见过各位夫人。”

“你们啊,可别再夸她了……”

西明寺外的北衙府兵瞧见这场面,正盘算着如何请示上峰,却有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向此处驶来。

“快,你去寺里禀告主持。”

“你去禀告萧将军。”

那辆鸡翅木缠枝花貔貅纹的马车从安德坊而来,与兴化坊而来的紫铜鎏金顶黑檀木蒲鳞纹不期而遇,狭路相逢在延康坊内。

“那辆马车……”

傅夫人瞧着那紫铜鎏金顶只觉得眼熟得很,忙唤来傅绾,“绾儿,那车顶?”

就在几位夫人等候傅绾解答之时,鸡翅木缠枝花貔貅纹的车夫率先发难,“你们是何人?竟然敢拦住我家夫人的马车,你可知马车内坐的是何人?”

追月嗤笑道,“这满瀚京除了礼部员外郎朱大人家会用如此超制之马车,还能有谁……”

“追月,不可无礼……”

那车夫听着马车内的声音陌生,想来是哪家小门小户的姑娘也来此处礼佛。

“你既然知道我家大人是谁,还不让路!”

傅绾恍然大悟,“那是齐王府的紫铜鎏金顶,且又是府中唯有齐王和齐王妃能用的仪仗规制。”

“那车里面的人难道是,齐王殿下?”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若当真是齐王,这朱家虽说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可是娘娘到底无子……”

“这朱家对上齐王,只怕是……”

马车内的朱夫人本就因着今日之事心烦意躁,而今听闻外头的争吵,怒从心上起。

“我倒是要来瞧瞧是什么人!”

“夫人,小的无能……”

朱夫人连二赶三地立在了那紫铜鎏金顶黑檀木蒲鳞纹内,“你这般有本事,敢在这里胡闹,就不怕我让我家大人阑入庙社山陵兆域门之罪!”

“本王数月不曾回京,倒是不知道冲撞车架仪仗之罪,仗势欺人之罪,言辞无状之罪,该如何与朱夫人算上一算?”

傅绾瞧着几位夫人不置可否的样子,“阿娘,此事若是闹起来,且不说在这里,我们若是不劝上一劝,只怕难逃连坐之罪……”

“连坐之罪!”

“对,对,对,我们去劝一劝。”

“对,劝,一定要劝。”

她们一行几人急三火四地赶了上去,生怕两方当真是要闹起来。

穆川打开车门,蹲在马车门口,朝内说道,“你腿脚不好,待我将此事处理好,再下来便是了。”

“只怕我不下来,你今日便要误事了……”

“左右不过半盏茶,耽误不了。”

朱夫人瞧见穆川,哪里还有方才的气焰,顿时像是霜打的蔓草,“臣,臣妇不知,不知马车内是齐王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不是我,就可以随意冲撞了?”

“还是说,你们朱家作为礼部员外郎就是这样的礼教?”

朱夫人连连磕头,恰在此时,两方人马也齐齐赶到了。

鲜血淋漓的额头终究是被那双手拦住了,两道声音同时跃入耳中,“夫人这是做甚?”

那两人相视一笑,一同扶起了地上的朱夫人,“臣妇……”

“你怎么下来了!”

穆川将身上的褐色大氅披在陆安然身上,显得那原本的蝶绿色葡萄忍冬纹大氅显得格外的单薄。

“夫人言行有失,自然有皇后娘娘教导,何况你在此处如此行径,怕不是想将我们一行人都送入刑部大牢?”

“臣妇,臣妇不敢……”

陆安然察觉到怀中的暖意,抬头望向那人,“这里有我在,你该去你该去之地了。”

“好,那你莫要乱跑,晚些时候,我来此处接你回府。”

穆川瞧着陆安然眼中的笑意,自然是知晓她的打算,径直离开了此处。

“我们在此停留终究是不妥……”

西明寺门前的府兵统领瞧见此景,忙上前行礼,“见过郡主,我家将军听说来了许多贵客,还请各位移步入内”

“那便多谢萧将军了。”

西明寺乃是前朝魏王的府邸,在此之前又经过不少风霜洗礼,所以,大门之后仿佛才是它真正的面貌。

陆安然一行人跨入西明寺大门之内,韶光淑气尽收眼底,不同于山中赏景,府中赏景,这百年的寺庙之中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皆是一团和气,若是让人就这样豕虱濡濡也未尝不可。

似乎唯独只有白石塔上枝蔓横生,苔绿如新装,又如旧装,只是新装旧装永不过是草色入帘青。

绕过穿堂,藻井之下丹楹刻桷,琉璃瓦顶,更不说墙上的壁画,皆是丹青妙法。

“见过郡主,见过各位夫人。”

这是陆安然再次见到萧映,他和记忆中的样子并无二致,可眼中的光亮却不似往昔。

魁梧挺拔不过是将人的标配,黑黝黝的脸和伤痕看得出来,回京述职之后的萧将军也并非万事顺意。

“将军免礼。”

陆安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各位夫人的神色,傅夫人比其他几位夫人多瞧了那人两眼呢。

看来,这傅姑娘的婚事只怕也是千头万绪。

“我们听闻慈恩大师在此,故而特来礼佛,还请将军能够行个方便。”

萧映打量着面前这个不动声色的懿德郡主,自然也不会错过耳边之声。

“慈恩大师今日尚在与其他各位大师修缮佛经,不过再过半个时辰,后院的素斋就准备好了。各位夫人可要在此用膳?”

驰骋沙场的少年郎终究是沦为了权力棋盘上的棋子,陆安然行了个礼,“既如此,还请将军代为安排。只是朱夫人受了些伤,不知可否有厢房让我们小憩片刻。”

萧映向她们行礼之后,示意手下斥候将人送往后院,“内院厢房可暂为歇息。”

“有劳了。”

萧映再回头之时,那位懿德郡主只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背影,不知为何她瞧他的眼中有几分同情之色。

同情,真是有趣。

“冬青,将蹀躞包中的铁扇散取出来。”

“是。”

陆安然将手中铁扇散递给了傅绾旁的杏月,傅绾当下心领神会,“夫人,请让绾儿为你上药。”

“多谢傅姑娘。”

朱夫人的眼神时不时飘向陆安然那处,眼中自然是无甚好意。可屋子里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一叶障目,金夫人与唐夫人等人交换了眼色,心下都明白,这分明是郡主宽容大度不计较。

“郡主,早就听我家二娘提起过您见识广博。不知可否有法子为朱夫人遮住这伤口?”

金夫人一句话宛若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皆瞠目结舌,或许是不曾想到她会说起此事。

“金二夫人为人颇为热络,安然也曾因岩香阿姊与她有些往来。不知那位小女郎,眼下如何?”

“那位可是个磨人精,听说她慧眼识珠,一眼就欢喜郡主。”

“不过是缘分罢了。”

冬青又从蹀躞包中取出玉质鸠车,递给了金夫人,“这是我家郡主为那位小女郎准备的小玩意儿,还请夫人代为转交。”

金夫人受宠若惊接过玉质鸠车,堪堪行了个礼。

“至于朱夫人脸上的伤口,也并非不可化解。”

“多谢郡主好意了,只是,臣妇实在是配不上郡主的好意。”

傅夫人瞧见此景,上前拍了拍朱夫人的手臂,“你这是做什么……”

傅绾瞧着八角凉亭内陆安然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近乡情怯。

她孤身入内,将铁扇散交给了一旁的冬青,“冬青姑娘。”

“有劳傅姑娘。”

“冬青,我有些渴了。”

冬青将蹀躞包交于陆安然手中,遂行礼离去,“冬青这就去后厨为郡主讨一壶清茶。”

“杏月,你马车里将刚刚买的樱桃毕罗取来。”

“喏~”

二人相继离开之后,陆安然抬头打量着这位傅姑娘,瞧她此番模样与初见时,更多几分娇憨率直。

傅绾同时也在打量着面前这位懿德郡主,她真的有三头六臂,还是话本上杜撰良多?

“傅姑娘,傅姑娘,你在看什么?”

傅绾这才堪堪行了个礼,“绾儿方才失礼了,还请郡主见谅。”

陆安然指了指身侧不远处,“傅姑娘不如坐下来吧。”

“多谢,多谢郡主。”

傅绾瞧着身侧之人颇为熟稔的五官与声音,鼓起胆子发问道,“不知郡主可曾去过西市?”

陆安然见状遂摘下脸颊上的幕帘,“装作文雅贵女实在是非我所愿,实在是齐王殿下过于絮叨。”

那幕帘之下果真藏着明眸皓齿,霞姿月容之貌,一双杏眼让人觉得超尘脱俗,不染尘埃。

“自然是见过的,傅姑娘。”

傅绾突然跳了起来,笑得像个稚子,“那人当真是你!”

“傅姑娘若是再不坐下来,只怕你家阿娘要闻风而出了。”

傅绾闻言,乖巧地端坐在陆安然身侧,“那日,不知郡主身份,实在是唐突了。”

“那胡服可还欢喜?”

“只怕是暂时没有机会穿了。”

陆安然瞧着她落寞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总会有机会的,姑娘那日让我寻的书,我已经寻到了。”

傅绾听闻此言立时三刻眉开眼笑,“郡主阿姊,当真寻到了!”

“自然是。不过郡主阿姊是什么?”

陆安然将那本女则新编递到傅绾手中,瞧她视如珍宝的样子,可见也算是有缘之人。

傅绾潜心笃志翻阅这本新到手的女则新编,直到她在尾页几张瞧见了些许未干透的墨迹。

她陡然抬头撞入陆安然含笑的眸中,她紧紧握住陆安然的双手,“果真如此!这本书是郡主阿姊亲手所书所写的,是不是!”

陆安然心中万绪千头,百感交集,她不曾想过,会有这样一位女郎为之锲而不舍。

“姑娘的确聪慧,没想到,没想到你会发现……”

傅绾板板正正地放下那书,起身郑重地朝陆安然行了个稽首礼,“郡主高义,请受绾儿一拜。”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那一袭冰裂梅纹襦裙在玉兰花下曳曳生姿,梅花与玉兰,玉兰与牡丹,看似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春日里。

“绾儿虽然久居深闺,却也知道郡主是何等高风亮节,重情重义之人,是乃我辈女郎效仿之人。”

陆安然瞧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想起在苏城与穆川相识之时也是如此。

“郡主莫不是以为绾儿在开玩笑,绾儿所言皆是肺腑之言。绾儿甚至想过,若为儿郎,必要娶如郡主这般的有情有义之人。”

“郡主。”

“姑娘。”

冬青与杏月也恰恰在此时归来,“傅姑娘想来也渴了,不如也喝一碗清茶如何?”

“多谢郡主。”

傅绾接过茶碗之时,不经意触碰到了陆安然的指腹,那寒意比之冰霜也过犹不及。

“郡主,您也喝。”

冬青朝陆安然点了点头,又将茶与点置于桌案之上,随后她与杏月二人退出了凉亭之中。

傅绾将怀中的暖炉递给了陆安然,“郡主身子发冷,这暖炉或许有所助益,还请郡主收下!”

“那便多谢傅姑娘了。”

傅绾的脸颊稚嫩,为人处世却沉重之内又藏着几分俏皮,想来傅家的礼教长于朱家不少。

“你我既然投缘,不如你便叫我阿姊,我叫你绾儿,可好?”

“绾儿求之不得!”

“绾儿我与你不过几面之缘,你为何对我如此……”

傅绾朝杏月招了招手,杏月无奈地将书册递给了她,“姑娘,您可莫要失礼。”

“我自有分寸。”

傅绾如数家珍一般地同陆安然讲了她的话本儿,从青州救灾,鲤城对赌,儋州智取赈灾粮食……

“旁人不知道郡主受过的艰辛,可我却十分清楚。”

“绾儿只恨自己不是儿郎,不能如他们那般同阿姊去历经千辛万苦,为阿姊分担一二。”

“绾儿此言若是让人听到了,免不得生出些误会。”

“是绾儿失礼了。”

“绾儿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方才所言,也有人曾同我说过。”

绾儿抬起迷惑的双眼,盯着陆安然,骤然间恍然大悟,“那人定然是齐王殿下!可惜了,让他捷足先登了……”

“傻绾儿,此时并不算晚。”

“不晚,不晚。”

“若有一日,女郎也可以如同儿郎一般,绾儿最想做什么呢?”

傅绾瞧见了陆安然眼中的关切之意,蹲在陆安然腿侧,“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以女郎之身春风得意马蹄疾,快意生平事,扶摇九万里!”

陆安然低头瞧着这个看似柔弱却心有大志的女郎,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没来由的地心疼她几分。这条路注定是不好走的,或许很多时候,你都需要一个人踽踽独行。

她拂过她的发梢,“终会有这样一日,只愿绾儿可莫要忘了今日之志。”

“定不会忘记!”

彼时穿堂内由远及近的锁子甲甲胄之声与地面的摩擦,让人已经猜到了几分。

“末将见过郡主,傅姑娘,素斋已然备好了。”2

段评

看来这故事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