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曾许安然一道口谕,无论何求皆可如愿。”
景帝捏着手中朱笔,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不违背天地伦常,不违背律法皆可。”
陆安然忍着膝盖处传来的隐隐作痛之感,努力挺直自己的脊背,不让任何人看出一丝破绽。
“安然愿用此,恳求陛下,彻查今科春闱!”
景帝颇为震惊地瞧着陆安然,下意识抬头透过宣政殿的直棱窗,远远还能瞧见殿外那个傻乎乎的身影。
而今他辛苦所求之人,却用唯一的机会换此事……
“朕给你个机会,重新再说一次!”
威威帝王之高,愤愤帝王之心,陆安然又怎么会不知,可这个机会是那个人费尽心思所得,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又怎可轻言放弃!
“臣女恳求陛下,彻查今科春闱!”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字腔正圆地说完了那几个字。
小安子站在殿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头低得更甚。可他仍旧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跪着的齐王殿下,这两三个时辰过去了,他依旧如此昂然挺立,似乎与那一年梅花树下饮酒的九皇子有了些不同。
他正要思量什么,便有人来寻他。
“既要查案,那么齐王身为本次春闱的主考官自然也不能例外。你将他带回去,无诏不得出府。”
陆安然听闻景帝此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多谢陛下,只是臣女还有一事要禀告陛下。”
宣政殿外的玉石台阶下,穆泽瞧着那个跪在日头下的身影,除了穆川还会有谁。
他迈上台阶,快步走至穆川身侧,“九弟,你这是做什么?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逼成这样?”
穆川抬头望着那个熟悉而陌生的二哥,“二哥应当是寻父皇有事吧。”
穆泽望向宣政殿的半扇直棂窗,隐约可见那个人的倩影,美色误国,没想到连九弟也不例外。
“二哥定会为你求情!”
穆川并未回应,或许二哥待自己的确是有几分真心的。可是这样的真心又能走多远呢?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抬头望向宣政殿,只觉得它似乎张着血盆大口嗷嗷待哺那些迷失之人堕入其中。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吴寿喜,将东西递上来。”
“是,陛下。”
陆安然见此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磕磕绊绊地在吴公公的注视下行了万福礼,离开了宣政殿。
“陛下,庆王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
穆泽与陆安然擦肩而过,陆安然安静地朝他行了个礼,复又踽踽独行在殿内甬道内。
穆泽瞧着她奔向穆川的背影,只觉得此女不过是惺惺作态。
“陛下让我带你回家……”
穆川听闻此言,诧异之下抬头撞入陆安然眸中,担忧之中多了一分窃喜,她脸上的唇色又淡了几分。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好,我们回家……”
“儿臣见过父皇。”
“不在家中好好准备婚事,进宫来做什么。”
吴公公嘴角不可名状地抽搐了一下,陛下对庆王殿下的厌恶真是毫不遮掩。
“儿臣是来接欣然回府,母后听闻父皇终日操劳国事,特地让儿臣送来白龙醒为父皇解乏。”
“皇后有心了。”
吴公公从穆泽手中接过食盒,正欲打开却瞧见景帝的眼神。
“朕先前同你说过了,你若是本本分分做你的庆王,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穆泽立时三刻跪倒在地上,“儿臣不明白……”
“既然你如此在意本次春闱,不如就同傅与南一道彻查本次科举舞弊案。”
穆泽眼下惊恐万分,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儿臣领旨。”
“下去吧。”
“是。”
“告诉皇后,朕晚些时候去看她。”
“儿臣告退。”
待穆泽身影彻底消失在宣政殿外,小安子才进内,“陛下,懿德县主方才留下了一个黑檀木兰纹木箱。”
“抬进来。”
“是。”
四四方方的箱子足以装得下一个人,吴寿喜打开箱子发现其中竟然是落花流水纹云锦串花的被褥。
“陛下,这被褥同齐王殿下今早拿来的无出其右。”
景帝听闻此言,靠近木箱,只是摸了摸面料,已然确定的确是棉花。
“派人将军器大监传召,不,吴寿喜,你亲自去。”
“是,陛下。”
“顺道去一趟中书省让他们将此诏令今日之内拟出来。”
“是,老奴这就去。”
半盏茶的工夫,军器监大监汗流浃背地从宣政殿出来,眼瞅着那个黑檀木箱子,又叹了口气。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小安子眼瞅着景帝神色如常,这才敢入内禀告。
“让贵妃先去蓬莱殿。”
“是。”
景帝来到蓬莱殿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的画卷,窗下看美人,美人画如卷,风暖度香丛,丛香度暖风。
“陛下……”
景帝挥了挥手,戎烟与吴公公退出了蓬莱殿,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秦贵妃倚手微撑,蝉髻上粉芙蓉似颔首点头,引人怜爱,那柳叶眉不知为何轻轻蹙起,额间的蝴蝶花钿衬得人如花美眷,非人间凡品,更不提那一身松花黄花草纹天鹿锦齐胸长裙,豆蔻紫披帛歪歪斜斜地挂在肩头,腰间那绵绵瓜瓞玉摇头晃脑。
景帝瞧她如此,无奈地叹了口气,扶住她的腰侧,抱入了内殿。
“陛下……”
“皎皎,月份还不稳,便四处乱跑,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那就罚皎皎日日陪着陛下。”
“今日这身衣裙很是好看。”
“天鹿锦做的,自然是不同。”
“既然皎皎喜欢,那便留下。”
“那皎皎如何谢朕呢?”
“皎皎,都听陛下的……”
蓬莱殿外的三人各有各的心思,可是这天底下的心思本就是不同的。
“陛下召见了军器监?”
“是,殿下。”
穆霖投喂着手中的鱼食,心思却不在其中,“军器监离开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
“我们的人远远瞧见带走了一个黑檀木的箱子,那箱子大得足以装得下三四个人。”
“木箱?今日都有人去过宣政殿?”
“齐王殿下,懿德县主,庆王殿下。”
穆霖捏碎鱼食,拍了拍手,接过仆人递过来的帕子,“老四去也就算了,老九去做什么?”
“我们的人看得不真切,只是听到齐王殿下与陛下似乎有争吵。言语之中说了句,说了句……”
穆霖剜了那人一眼,“吞吞吐吐的,说了句什么!”
那人头低得更甚,“齐王殿下说,那人是他真心想要娶为妻的人,还说陛下封她为侧妃便是给了天下人悠悠众口,欺辱她的机会。”
鱼贯而出的僮仆们将铜盆置于水榭之中,穆霖听闻此言,将帕子用力甩进铜盆之中。
仆从们瞧见皆低眉顺眼,将一应物件撤离了水榭。
“我原以为老九当真是无欲无求,原来是个性情中人。”
一旁默默饮茶的秦度,此时开口道,“齐王殿下本就是这样的人。”
“表兄这是夸老九?”
“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的确不同凡响,不过陛下只怕是气急了。”
“是,陛下让齐王跪了三个时辰,要不是后来县主来说情,怕是要跪上许久。”
“说情?县主可曾带去什么物件?”
“并没有,说起物件倒是齐王殿下进殿的时候带了一床被褥。”
“唰”
秦度手中的折扇一下子就合上了,“看样子是这被褥的缘故了。”
穆霖对那人说道,“派人去查清楚,到底是什么!”
“是,属下告退!”
与此同时,庆王府内蔡望津将查到的消息递给了穆川,“居然是,白叠布!”
“殿下,这白叠布交给军器监,难道是为了边境的军士?”
“父皇一直对边境将士们的盔甲用具尤其用心,又怕他们杀戮太重,特请了慈恩法师在西明寺中为他们祈福。”
“这样一来,齐王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只怕是更甚!”
“九弟他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话,你莫要再说。”
“是。”
秦府水榭之中,秦度与穆霖二人廊下煮茶,雾涌云蒸总叫人看不透。
“老九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对皇位并不感兴趣,却非要做这些让人误会的事情。”
秦度却并未接话,只是在想,到底是齐王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眼下殿下与庆王皆失去了这个机会,不如放眼接下来的事情。”
“表兄是说,春闱?”
秦度瞧着面前喷云吐雾的茶壶,“听说今日京兆尹府门前有一名生员击鼓鸣冤。”
“看来,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延康坊西南角西明寺的侧门,有人敲响了漆红色的小门。
开门的小师傅瞧见眼前的那人,开口询问道,“今日不是已经送过一回菜了?”
“小师傅,我阿爹今日摔坏了腿,又怕耽误师傅们的大事。所以就让我再送些菜来,还请小师傅让我等入内。”
“好吧,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那人将菜筐笨拙地搬运到寺庙的后院中,好一番整顿才收拾好了。
“小师傅,我这就回去了。若是有事,还请您吩咐。”
那人正打算推着平车离去,却听闻后面的小师傅发声。
“且慢。”
那人不得已转过身去,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双手合十,“小师傅,不知还有何事?”
那小师傅将一吊钱放在那人手掌心里,“这是一部分菜钱,先给你阿爹看病要紧。”
那人紧紧握住了那银钱,“多谢小师傅,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阳春三月的景虽美,可马车内的人却无心欣赏。
“安然可是还在生气。”
陆安然靠在马车车壁上,半眯着眼睛瞧着窗外的槐树,硕大的根基支撑它如冠一般的枝头,不知为多少鸟儿停留了栖身之所。
不多时,她察觉到腿上多了一团暖乎乎的物件,惊叹之余,还是不想理睬那人。
“哎呦~”
追月听着马车内传出来的声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询问一下。直到他瞧见冬青的举动,便继续专心驾车赶路。
陆安然骤然听闻此声响,惊得从软榻上滑落下来,“可是腿疼了?让我瞧瞧……”
可她一抬头却瞧见涎皮赖脸的穆川,眼眸一下沉到了底,丝毫不去瞧他。
穆川见状便握住了她的手,“是我不好,我只是见你真的不理我了,一时情急,所以才出此下策……”
陆安然听闻此言,心想还好你还有些自知之明。
“齐王殿下自然是任性妄为,哪里需要顾及我们的担心……”
穆川见她当真生气了,偏生自己于此事之上也的确有错。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们担心。可是安然……”
穆川瞧见她的珍珠发带与发丝缠绕在一起,忍不住为她解开,又柔声说道,“我那日说的是聘卿为妻为士,妻为先,士为后。”
“所以齐王殿下就擅自行动,你可知你今日有多危险!”
穆川眼瞅着她焦灼的神色,字字句句透露出来的都是担忧,到底还是忍不住将她搂入怀中。
“我知道,可安然为我所做之事又有哪一件不比今日之事危险百倍?”
“那你也不必……”
“我不想,我不愿意安然再为我承受这些本不该承受的流言蜚语。何况在我心中,齐王妃,我的正妻,只会有一个人,那便是你,只会是你!”
“穆川,你怎么这么傻。那白叠布原本就是打算赠予你的……”
“我们之间何须分你我,何况白叠布于你远比我来得更有用。”
“可是陛下又岂是那么容易松口的。”
穆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父皇他对我到底是有愧的,我就同自己打了个赌,你看,我不是赌赢了。”
陆安然瞧着他满是心疼,少年郎终究还是尝到了愁的滋味。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只菖蒲红色的华胜,“苏城那只不曾见你戴,想来或许是不得你欢喜,这上面的图样你瞧瞧可还入眼。”
陆安然接过穆川手中的华胜,竟发现上面是,“鱼跃丰收图,你居然还记得。”
“与安然有关之事,皆在我心头。”
穆川顿然发现陆安然指腹上有一道干涸的血色,“是我不好,让你为我奔走筹谋,连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
他从怀中掏出玉容膏,蘸取粉末一点点涂抹在患处,又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内衬包扎起来,“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可是若不及时涂药,只怕是要留疤。”
“左右也不差这一道了,何况身为你的谋士,为你奔走也算是分内之事。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不会有下一次了。”
让你担心的事情,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