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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罚跪

更流年

未时一刻,朱雀门外停着一辆黑檀木双鱼莲花纹路的马车,马车旁冬青正在焦灼地来回踱步,时而又向宫门处望去。

“姑娘!”

陆安然在小安子手中塞了一块金子,又行了个万福礼,“劳烦公公一路护送出宫。”

“姑娘客气了。”

小安子转身入宫门内行去,陆安然瞧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方才踏入马车内。

“姑娘,你的手!”

冬青用一旁的帕子蘸取温水,又一点点地擦拭着陆安然的手掌,掌心内血肉模糊,真是见着伤心。

“冬青,我爹娘可顺利到了?”

“姑娘放心,老爷夫人已经在府中等姑娘了。”

“咳咳咳”

“姑娘,喝些热茶……”

冬青还未来得及将茶汤递过去,却瞧见陆安然抱着铜盆呕血不止。

“姑娘!”

“我没事,今日妄动天机,又说了太多不该说的……”

“姑娘这样,夫人若是知道了,只怕是又要担忧不已。”

“将那药丸给我吧。”

“是。”

冬青从马车车壁的暗格之中,取出一只榆木色的盒子,盒子内仅仅存放着两颗药丸,可明显瞧得出原先还多一颗。

陆安然一口咬碎药丸,苦涩的茶汤混合苦涩的药丸,骤然让她觉得水芝汤实在是算得上好喝。

“吴寿喜!”

吴公公同小安子立在宣政殿殿门口,听到景帝的声音,麻溜地端着手中准备好的碧潭飘雪走进了殿内。

“陛下,这是巴中新进贡的碧潭飘雪,您可要尝尝?”

景帝方才的怒火也因着这茶汤熄灭了不少,“老东西,怎么方才不见你来上茶?”

小安子甫一奉上茶汤,听闻此言,低头瞧了自己家师父一眼。

吴公公用眼神安抚他不要惊慌,“陛下,老奴方才在打理陆姑娘让老奴带回来的布料,一时忘了时辰,还请陛下恕罪。”

一言毕,吴公公作势就要跪下去,景帝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行了,惺惺作态,什么布料让你打理了这么久?”

吴公公递了个眼色给一旁的小安子,小安子恭敬地退出了大殿,不久之后又抱着五匹布料入内。

“圣人,就是此物了。”

景帝接过吴公公手中的布料,验看了起来,瞧见上头活灵活现的麋鹿,心中猜到了七八分,“是匹好料子,她倒是舍得。”

吴公公接过景帝手中的天鹿锦,眉头紧锁地作为难状,“这料子虽好,可是老奴却是一时犯了难。”

“且说来听听。”

“这老奴去接姑娘的时候,姑娘不在府中,问了府中下人才知道去了西市新开的铺子。这铺子叫,叫鹿鸣阁,那个人哟。陛下,您是没瞧见,肩摩踵接,观者如织,人山人海。那小小的铺子外面大排长龙,老奴差点把眼睛看瞎了,才找到了姑娘。”

“哦?那她那铺子卖些什么料子?”

“老奴一心惦记着陛下交代的差事,哪里有那些心思。”

“老东西,别装了。”

吴公公这才嬉皮笑脸地开口,“老奴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陛下。老奴虽然未细看,不过远远瞧着倒是重绢一类的料子。”

景帝心里来来回回地过了几遍,“她胆子倒是不如方才那般小。”

吴公公说时迟那时快,立时三刻跪在了地上,还用手扇自己脸,“都是老奴的错,老奴多嘴了,老奴有罪。”

“好了,把话说完。”

吴公公肿着半边脸,嘟囔了半天,“老奴瞧着是次等料子。”

“次等料便算了,否则私贩贡品,陆家有几条命也不够用的。”

吴公公脑子一转,心下了然,看来这陆家女郎的确是得了陛下青眼,不然这样的罪,抄家灭族都是小事情。

“姑娘起初不知老奴身份,后来知道了,引了老奴去了二楼厢房,好茶好水招待,老奴哪里敢耽误。姑娘临走又从库里取了五匹料子。”

“这么说来,她倒也是识趣。”

“可是这五匹料子,老奴可是愁坏了,这如何处理,还请陛下示下。”

景帝敲了敲茶碗,小安子将一旁陶炉上的茶壶用茶勺分入碗中,又重新奉给景帝。

“老二和萧氏女的婚事定在何时?”

“回陛下,五月乃是毒月,钦天监合下来两个日子,一个是四月二十六,第二个是六月初六。”

“六月里太过燥热,有些事还是早一些。这天鹿锦就给老二正妃一匹。其余的分给皇后和贵妃。对了,贵妃怕热,冰鉴要早早准备起来。”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吴公公带着小安子正准备退出大殿,却听见景帝又说了几句。

“冰鉴可以备着,但是晚些时候再给贵妃用。她的身子怕是不太适合或许寒凉之物。”

“是。”

“桌案之上的卷轴送到中书省,三日之内让他们拟好诏令。至于封号,让他们多商量几个给朕瞧瞧。”

“是,老奴这就去办。”

景帝待二人离去之后,打开殿内窗户,瞧着外头园子里赏花的贵妃娘娘,心中若有所思,若是陆氏女生在皇家,生为郎君,的确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事到如今,只能委屈她入皇家了。

秦贵妃似乎有所察觉,回头对着花攒锦簇,万草千花深处莞尔一笑。

“师父,给……”

吴公公接过小安子手中的热帕子,敷着早已经肿胀如馒头般大小的半边脸。

“小安子,东西送到中书省了?”

“送过去了。”

“你可瞧见那些人的脸色了?”

“花团锦簇,比后花园里的杜鹃花还要好看。”

“在这宫里,进一步,退一步,都是分寸。”

“徒弟明白。”

吴公公抬头望着宫墙外的碧海蓝天,这天很好,只是今日过后又有多少人能再看到就不得而知了。

“啪”

陆轻舟的巴掌将陆安然狠狠地扇倒在一旁的地上,陆夫人心疼地护在陆安然面前。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如果我知道你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来保护陆家,我宁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绝不能让你走上这条歪路!”

“可是你……”

“爹,世事逼人,我没有其他办法……”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安然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夫人,你起来!”

“不行,我不起来!谁也不能动我的安然!”

“夫人!”

“咳咳咳”

陆安然瞧见阿娘护住自己那凝重的表情,又见陆夫人连声咳嗽,心中不舍。

“月翠,将阿娘扶去屋子里歇息。”

“是,姑娘。”

陆夫人丝毫不肯让步,陆老爷见状也就放下了手,低声哄着陆夫人,“夫人,今日之事我若不将她引回正途,日后她如何能担得起整个陆家!”

“阿娘,安然有话同阿爹说,您先回去休息。”

“好。”

陆夫人这才在月翠与冬青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后院。

“无论阿爹信与不信,安然都无愧于心,安然所求不过是陆家百年生计,而不仅仅是眼前之路。”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陆家,可是你今时今日所作所为真让为父看不透,看不清。”

“阿爹自始至终都不曾真正相信过安然,仅仅因为欣然的三言两语,质疑女儿初心为何。”

“她是你妹妹,不是旁人,她所言虽然不妥,却也是为了陆家。”

“阿爹当真是糊涂,她当初为了嫁入庆王府,不惜自毁清白,爬人床榻……”

“啪”

陆安然生生受了陆轻舟一巴掌,嘴角溢出的鲜血,连带着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她是你妹妹,千错万错你都不该如此诋毁于她。她若是品行不端,自有人会约束!”

“是,可是安然自觉无愧于心,日月星辰皆可为证。”

“我看你真是为了齐王迷了心窍,你就在此处好好反省反省吧!”

陆轻舟拂袖而去,任由陆安然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陆安然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点点感受着体内周身大穴到处游走,为了保持清醒,她将碎石握在手中,尖锐的刺痛感足以唤醒迷失神志。

恍惚之间,她似乎回到了数日之前,她也是这般跪着,跪在佛像面前,向上天祷告,“佛祖在上,愿佛祖慈悲为怀,多谢佛祖庇佑我阿娘驱邪避难,解除病痛的折磨……”

而此时殿内还有另一位身着华服的美妇人,那人虽然衣不重彩,宝髻上一对缠枝金雀钗,又配以琉璃珠颤枝金步摇,腰侧间的玉佩色泽光亮皆是上品。

她听闻此言,脸上的悲痛之情也慢慢褪去,杏眼微启,打量着身侧的那位姑娘。

原来这世上的可怜人也是这般的多。

“姑娘也是来此祈福吗?”

陆安然起身离开之时,却听得背后传来声响。

“见过夫人,我是来此还愿的。”

那位夫人由身侧的仆人扶起,绵软的步伐可见她祈福之心虔诚。

“我还是第一次来此处,听说此处可点长明灯,不知姑娘可否代为引路?”

陆安然行了个万福礼,又说道,“夫人客套了,自当效劳。”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东去,匾额上“地藏殿”三字不同一般,“夫人,此处便是了。”

那位妇人低头回礼,又解下腰侧玉佩赠与陆安然,“身无长物,一块玉佩以酬谢姑娘。”

陆安然连连推辞,“夫人这礼太重了,若是如此,我可更加不敢收。”

“姑娘,长者赐不可辞。”

陆安然双手接过那块玉佩,目送着那位夫人莲步慢移进了偏殿中。

在长明灯忽明忽暗之际,她刹那间瞥见翩跹的功德簿上,曾出现过自己的名字……

她一时惊醒,瞪大双眼却瞧见月翠正在给自己敷热帕子。

月翠见陆安然惊醒,一时进退维谷,又连忙磕了头,“姑娘,夫人担心您的身子,又被老爷拘在院子里不得脱身,故而让月翠前来照顾您。”

陆安然口齿不清却依旧不安地发问,“阿娘,可还好……”

“您放心,夫人虽说今日为姑娘忧心不少,神思不安,但方才服了安神药汤已然睡下了。”

“让她担心了,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是……”

月翠瞧着四下无人,从怀中掏出蒸饼,“姑娘跪了三四个时辰了,快先吃些饼垫垫肚子。”

她眼看着往日里明媚如画的姑娘,眼下狼狈地吞着肉饼,她甚至没有咀嚼就咽了下去。那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像极了苏城的田埂,而那个昔日水田旁的女郎,终究还是成长为真正的陆当家。

“月翠从前不识姑娘真心真情,至到数月之前,我等从扬州回到苏城,方才得知姑娘良苦用心。”

陆安然匆匆擦了擦嘴角,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护好我阿娘。”

月翠瞧着陆安然眼中看不清的情绪,心下却也热血翻涌,“姑娘放心,月翠定当舍命相护!”

她抬头望着陆安然,只见她伸出手,向不远处瞧去,脸上看似挂着往日里的笑容,可眼中无悲无喜,甚至看不到半点人气儿,仿佛下一刻便要奔月而去。

“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