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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寒庭鞫供

青衿之志

漫天焦灰还在沉沉落坠,灼热的烟火气裹着凛冽肃风,压得殿外众人喘不过气。

宫人被侍卫死死摁跪在冰冷青石板上,发髻散乱,灰黑的烟尘糊了满脸,脊背绷得僵直,整个人止不住瑟瑟发抖。她始终垂着头,死死抵着胸口,不敢抬眼去看身前怀抱襁褓、满目猩红的宋秉筵。

那一方小小的襁褓,冷得没有半分活气,便是在场所有人心底最沉的罪孽。

宋秉筵垂眸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悲恸淬成的寒戾,方才失子的哀痛尽数敛入骨血,只剩彻骨的冷。他嗓音依旧沙哑,褪去了方才的失态,字字沉如落霜,砸在死寂的宫道上:

“抬起头来!”

宫人身躯猛的一颤,牙关打颤,迟迟不敢遵令。

身侧侍卫见状,抬手便扣住她的发顶,狠狠向后一掰。

被迫仰头的瞬间,宫人眼底的慌乱与惊惧无所遁形,那双眼睛躲闪飘忽,不敢与宋秉筵对视,脸色本就被烟火熏得灰白,此刻更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旁的韩煦蘅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眼底泪水未落,一双澄澈的眼眸此刻覆满寒凉与惊疑。她静静看着跪地的宫人,指尖的颤抖从未停歇,心底已然凉透——若大火是意外,何须仓皇逃窜,何须这般做贼心虚。

宋秉筵微微俯身,宽大的衣摆垂落,扫过地面细碎的灰烬。他目光沉沉锁着宫人慌乱的眉眼,语气平静,却带着能压垮人心的威压:“孤问你,方才烈焰焚宫之时,你在何处?”

宫人唇瓣哆嗦,声音细碎破碎,带着刻意伪装的惶恐:“奴……奴婢方才在后院帮忙取水救火……听闻殿中走水,心中惊惧,一时慌乱,只想寻僻静处避让,绝非有意逃窜,请大王明察!”

宋秉筵眼底寒芒骤闪,红着眼尾,骤然冷笑一声,笑声低沉刺骨,裹挟着滔天怒意:“避让?”

他抬手,指尖微微抬起,指向漫天未散的烟尘、满地狼藉的宫道,字字铿锵,字字诛心:“全宫之人,皆在救火抢险,各司其职,无人敢擅自退后半步。唯独你,衣袍上无半分水渍灰迹,不沾半分救火狼狈,这脸上的烟灰,似是还是方才蹭上去的罢。”

“慌乱避让?”他步步紧逼,声线骤然冷厉,“还是事成之后,意图趁乱脱身,隐匿踪迹?”

宫人瞳孔骤缩,心底防线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她慌忙摇头,泪水仓促滚落,混杂着脸上烟尘,狼狈不堪:“奴婢冤枉!奴婢真的冤枉!大王仅凭臆测定罪,奴婢无从辩驳!”

“冤枉?”

宋秉筵缓缓直起身,怀中冰冷的襁褓贴着心口,刺骨的凉意时刻提醒着他方才彻骨的丧痛。他不再与她周旋多余废话,扬声沉声下令,语气不容半分转圜:

“火场余温未散,罪证尚新,无需臆测。”

“即刻就地审问!”

“撬开她的嘴,查清楚何人指使、何时纵火、同党几人!”

话音落下,周遭的肃杀之气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两名侍卫领命上前,气场凛冽,丝毫没有姑息之意。

跪地宫人彻底慌了,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再也装不出无辜模样,拼命挣扎嘶吼:“大王!奴婢真的不知情!大王不可私审宫人——!”

“孤不能?!”宋秉筵眸底猩红更盛,丧子之痛与被算计的暴怒交织,冷冽断喝道。

韩煦蘅立在原地,望着疯狂挣扎的宫人,望着周身森然的局势,眼眶再次发酸。漫天焦灰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温热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

她心知,这场看似突发的宫火,从来都不是天灾。

是精心筹谋的人祸。

是有人蓄意屠戮襁褓稚子,蓄意撕破这深宫看似安稳的假象,蓄意将滔天罪孽,埋于漫天烈火与纷乱烟尘之中。

侍卫的威压迫在眉睫,冰冷的刀柄抵在宫人肩胛,只要再动分毫,便是皮肉开绽的剧痛。

那宫人本就心神俱裂,被烈火惊魂、猝然抓捕、就地审问三重重压碾过,强撑的最后一层伪装彻底碎裂。她浑身剧烈发抖,额间冷汗混着灰污肆意流淌,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浅浅血痕,却再也不敢喊半句冤枉。

宋秉筵垂眸睨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死寂的寒凉。丧子之痛早已化作淬毒的利刃,悬在所有人头顶。他语气极轻,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掌控力:“说!谁派你来的!”

宫人肩头一垮,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僵持不过三息,终于撑不住了。

她猛地伏跪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石板上,正要张口之时,皇后殿下带着一群侍从太监前来。“端王这是要做什么?!”

周遭肃杀的风,骤然凝滞一瞬。

宋秉筵听后立马撩袍跪倒:“臣,宋秉筵,拜见皇后殿下。”只是声音却是死气沉沉的。

韩煦蘅身子微僵,屏息凝神,指尖攥得发白,一颗心直直沉到谷底。

宋秉筵睫羽微沉,声线冷硬:“不知皇后殿下前来,有何要事?”

宫人慌乱喘息,眼泪大颗砸落,语速又急又乱,唯恐慢一步便落得惨死:“皇后殿下救我!奴婢是玉和宫的人!只是途经于此,只因害怕才想暂时躲避。奴婢真的没有杀害公子!望皇后殿下明察!”

“好一个途径于此!你既说自己是玉和宫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长舒宫?!”宋秉筵一瞬间眸底寒光暴涨。

宫人浑身一颤,却只抓住皇后殿下的袖子道:“皇后殿下明察!大王对奴婢私自用刑,还请皇后殿下为奴婢主持公道!”

“孤何时对你动用私刑了?!”宋秉筵朝着那宫人嘶声怒吼道。

宫人顺势往后缩了缩,表现出一副极为恐惧的模样,立马掀开衣袖,露出道道伤痕,触目惊心。“这便是方才端王命侍卫对奴婢严加审讯的结果,若不是皇后殿下您来得及时,恐怕奴婢就要被屈打成招了!”那宫人说着便抽泣了起来。

宋秉筵见状才知是谋害之人早有准备,连这“伤痕累累”都备好了,此时他不禁冷笑一声:“好啊。”

皇后殿下的脸色早已铁青,她立即命人抓了其中一个侍卫出来,问他端王是否有对此宫人动用私刑,宋秉筵一动不动,只一直看着那侍卫,侍卫亦瞧了瞧秉筵,一时间哆嗦地慌忙跪下来,道:“是……是。”皇后听了直表现出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望着跪在地上的宋秉筵,冷冷地说道:“去请陛下过来。” “不是我!”宋秉筵十分绝望地吼道。 今日重阳大宴设在乾安殿,而长舒宫正是在离乾安殿不远处,故而皇帝未过许久便到了 。皇后将事情原委皆告知于陛下,皇帝像是才知道公子域铉的死因,说了几句忧伤的话后便立马来处置跪在眼前的人 。 “端王无视宫规,私自对宫人用刑,着令暂押宗人府,听候发落, 此宫人有杀公子域铉之嫌疑,暂押役刑司,此案交由刑部杨慎审理,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是。”常侍郑进听后连忙领命,并着人将此宫人押走。几个侍卫得了命令后便将端王拿下,送去了宗人府。皇帝这才注意到了坐在地上的韩煦蘅。“端王妃,朕知道你的苦楚,只是孩子尚且已经死了,便命人好好安葬罢。”说罢,即示意侍臣前去将端王妃手中的孩子抱过来。

韩煦蘅看见侍臣要来抱走孩子,于是紧抱着冰冷的襁褓不肯松手,指节死死收紧。

几个侍臣有些无奈,郑进给他们使了使眼色,他们方敢上去夺:“端王妃,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