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透过云华宫雕花窗棂,淡淡铺落在青砖地上。
前几日因偶受了风寒,内侍入内通传之时,容妃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微微一怔,她未曾料到,惠妃竟会领着新册立的太子秉谦亲自前来。(秉谦由惠妃抚养,非其亲生,乃濮王宋载迎之嫡长子,生母江氏)
不多时,脚步声由外廊渐近。惠妃一身石青色绣海棠宫装,举止端庄从容,走在前头;身侧太子秉谦身着太子常服,步履沉稳,眉眼温和顺服。
惠妃率先踏入殿中,笑意温和,对着榻上的容妃轻轻一福:“容妃妹妹。”
秉谦紧随其后,端正躬身行礼:“秉谦见过容妃娘娘。”
容妃勉强撑着身子想要起身,惠妃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柔声开口:“妹妹身子还未大好,不必多礼,安心卧着便是。今日我携太子前来,是专程来道谢的。”
容妃面色苍白,眼底藏着难以抚平的伤痛,淡淡开口:“是么?”
惠妃忙给贴身婢女玉青使了使眼色,随后便当即拿来了好些礼物和补药,一并交到了芸华宫的宫人灵喜手中。
“若非妹妹当日在御前进言举荐,太子之位落于谁家,尚未可知。”惠妃语气平缓,字字清晰,“如今秉谦得以册立东宫,这份人情,我们母子铭记在心,特来登门致谢。”
秉谦垂首,语气恭谨:“若无娘娘助力,秉谦断无今日。往后若是娘娘有所难处,但凡力所能及之处,秉谦必定竭力相助。”
这番话说得体面周全,可落在容妃耳中,只觉满心寒凉。看到秉谦,她便能想起自己早年逝去的孩子秉桢,要是秉桢还在,便好了。
容妃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太子殿下言重了。当日所言,不过是权衡朝局,顺应圣心罢了,谈不上恩惠。”
惠妃目光静静落在容妃憔悴的面容上,似看穿她心底郁结,却不戳破,只是从容笑道:“妹妹胸襟见识,后宫之中少有人及。眼下安心调养身体,来日方长。”
二人又闲谈寥寥数语,容妃心绪低落,答话愈发简短。惠妃瞧出她倦怠,不再久留。
“不敢过多叨扰妹妹休养,我们母子便先行告退。”
惠妃携秉谦再度行礼,转身走出芸华宫。
待殿门合上,容妃脸上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尽数碎裂。她缓缓躺回榻上,脑海中竟全是从前秉桢和宫人嬉笑打闹的模样。偏偏这时,灵喜拿了惠妃送的礼物来问询容妃如何处置。“扔了。”容妃淡淡扔出这两个字,脸上藏不住的嫌弃与哀伤。“是。”灵喜见惯了这场面,便捧着礼物退下了。
暮色沉沉,薄霞覆上宫墙。
傍晚时分,宋秉筵领着宋秉宸入宫赴翊熙宫向皇帝请安,方才踏入殿门,便见太子宋秉谦早已侍立御案之侧。
三人视线相逢,殿内一时静了几分。
宋秉筵神色不动,从容上前躬身行礼:“臣宋秉筵,恭请陛下圣躬金安,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宋秉宸紧随其后,屈膝叩拜:“臣宋秉宸,恭请爹爹圣躬金安,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皇帝放下手中朱笔,抬眸淡淡道:“朕安。”
宋秉谦侧身退让半步,眉眼温和,依礼拱手:“端王兄,秉宸弟。”
“臣见过太子殿下。”宋秉筵和宋秉宸齐声道,并从容回礼,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烛火静静摇曳,映着殿中三位公子。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闲谈朝内琐事,又话锋一转,落至宋秉筵身上:“听闻煦蘅产期将近,府中一切可预备妥当?”
宋秉筵垂首应答:“劳陛下挂心,府中稳婆、药材一应备齐,只静待产期。”
“嗯。”皇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若是诞下麟儿,也是皇家喜事。你府中诸事暂且放宽心,不必过度操劳朝内往来应酬。”“是。”宋秉筵答道。
一旁宋秉谦适时含笑开口:“恭喜端王兄,待王妃生产之后,孤自当登门道贺。”宋秉筵听后只觉那“孤”字犹外刺耳,似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如今已然是秉谦为太子了。
“殿下厚意,秉筵先行谢过。”宋秉筵浅淡一笑,并未多说。
宋秉宸立在末尾,安静听着众人对话,不敢轻易插话。
皇帝又叮嘱几句兄弟同心、共辅社稷的说辞,言语看似寻常劝诫,却隐隐带着敲打之意。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
表面笑语寒暄,可宋秉筵心中清明。储局既定,他昔日声望尚在,如今又将迎来嫡子,难免引人忌惮。
待到请安礼毕,皇帝留了太子,二人随即告退,走出泰元殿朱红大门,微凉的晚风拂过长长的白玉廊阶。内侍远远跟在后方,未曾靠近。
方才在殿内要规规矩矩立着,不能乱跑,五岁的宋秉宸紧绷了许久。一出大殿,他立刻挨到宋秉筵身侧,小手轻轻拽住秉筵的衣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筵哥哥,方才站得我腿都酸啦。”
宋秉筵放慢脚步,垂眸看向他:“再忍耐片刻,很快便要到宥华宫了。”
宋秉宸歪着头,回想方才殿里的情景,懵懂开口:“太子哥哥说话温温柔柔的,可是……我有点怕他。”
“哦?为何害怕?”
“不知道。”小孩子茫然地摇摇头,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忽然想起别的趣事,语气一下子雀跃起来,“听说嫂嫂快要生小侄儿了!等小侄儿生下来,我能不能去王府看他?我想拿糖给他玩!”
秉筵看着孩童纯粹天真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轻声应道:“若是母亲准许,自然可以。不过小稚儿年纪太小,可不能拿糖果胡乱逗弄。”
“好吧。”宋秉宸有点失落,转瞬又重新燃起兴致,“那等小侄儿长大一点,我带他去渠园捉蝴蝶好不好?渠园里有好多好看的蝴蝶!”
他满脑子只有玩耍、糖果、蝴蝶,于他而言,给陛下请安最是一场枯燥难熬的事儿。
宋秉筵轻轻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领。
生于天家,能拥有这般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年岁,实在难得。
“宸儿,你日后出门玩耍,一定要跟着乳母,不可独自乱跑。”
“我记住啦!”宋秉宸快活地点头,蹦蹦跳跳跟在宋秉筵身侧,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御花园的花鸟,再不曾提起殿中所见之人。
暮色笼罩巍峨宫墙,孩童清脆的絮语回荡在长廊,与深宫深处无声翻涌的风波,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