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许久,寒风刺骨,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本应是暖春,却活生生教老天偷换成了寒冬。
在欲延台中,宋秉砚用过午膳后方又用茶水漱了口,缓缓地才又命潜伏在备端府学的侍臣前来问话。“他做了何事,说了何话,你定是要同我说道明白,倘汇报之事能为我所用,赏赐自是少不了你的。”宋秉砚道。“奴昨夜于寅己馆后边时,原以为夜色已深,便要回去,闻璃王又突而同镇国公家次子谈及梁中书被贬一事,方乃留步。”其侍臣道。“你可听仔细璃王说了什么没有?”宋秉砚突然来了兴趣,追问道。“方前未听仔细,只听得最后璃王言——此乃抄家灭门之罪,吾当然知晓,只是梁中书为人中直端正,却不能得帝看中,为之惋惜。”侍臣低着头回道。听罢,宋秉砚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后又命人赏了不少金豆子给他。侍臣得了赏,自是欣喜,在宋秉砚的示意下方退下了。
“公子,单凭一句话,怕是陛下定不能信。”宋秉砚的侍从纪苔道,“倘若贸然行事,反教璃王得意,我们却不能得好,此事须慎重啊。”宋秉砚拿了茶水抿了一小口,方又道:“这我定然清楚,璃王虽聪明,可又糊涂,有如此机会,吾必不能失。”说罢,宋秉砚又去了翊熙宫。
天色愈发地阴暗,空气也总是闷闷的,直教人喘不上气来。
宋秉砚到了殿中,只见皇帝身着一褐青色常服,腰系一根紫金色丝带,正坐于席垫上点茶。“陛下技艺甚精了。”郑进视其茶面色鲜白,且著盏无水痕,便奉承道。“臣恭请陛下圣躬金安,臣请问,圣躬安和否?”宋秉砚跪下行了大礼。“朕安。”皇帝随即瞥了他一眼。话毕,宋秉砚又凑上前去,道:“爹爹可否也教教臣。”皇帝闻其言笑了笑,显然是应了。
“凡欲点茶,先须熁盏令热。”皇帝道。秉砚听了他的话于是照做,先是调膏,后又注汤。“茶少汤多,则云脚散;汤少茶多,则粥面聚。”皇帝又道,“你自己可要把握好了。”随后又是添注,运茶筅环回击拂,最后自是调膏作画。
“前日里臣曾往备端府学,原是想去寻兄长说说话,但见兄长正同镇国公家的公子聊得火热,便并未进去打扰。”宋秉砚摆弄着茶具道,“方经之时,正是听闻了梁中书之事,臣正欲问询爹爹此事,不知爹爹可否解臣之疑?”“不过是些过往的事,其人被贬,罪有应得罢了。”皇帝对此事并不想多有言语,于是随便糊弄几句便过去了。宋秉砚也并非是不聪明之人,于是又机智地转移了话题。如此,二人畅谈了许久。直至夜色略暗,宋秉砚方回了自己的寝宫。
今夜,恐是有人会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却也有人睡得极称心如意。
第二日,皇帝便将秉筵召来,秉筵不知又生何事,只觉奇怪。
“臣恭请陛下圣安。”秉筵乃行礼道。“朕安。”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看了他一眼道。秉筵于是方起身,又道:“不知陛下突而召臣前来,可是有要事?”“你只当我是你的父亲,无需拘谨。”皇帝道。“是。”秉筵答道。
“尔以为梁景元此人何如?”皇帝问道。秉筵闻此话一出,心中早已思虑了万千次,终是拿不定主意,只是道:“臣不敢论评,只是方才听闻陛下称的是梁大人的字,想是陛下是极其看中梁大人的。”“倘朕称的是梁靖,尔又当何如?”皇帝进而追问道。只见皇帝脸色微沉,显然是对此回答微有不满。秉筵犹豫片刻,方又道:“臣以为梁中书忠贞廉洁,尚堪大用。”皇帝闻言虽是松了松紧皱的眉头,心中万千思虑却仍抵不住问道:“尔以为郕王会如何?”秉筵听罢,终是大悟,他且深知皇帝此次并非只是将他召来问话的,而是问罪。“臣不知,臣也不敢过问。”秉筵怕自己乱了阵脚,进而失了分寸,故只能如此说。“闻汝一席话,是责怪朕当年评判错了!”皇帝终是压不住内心的怒火,冲他吼道。此刻秉筵心中早已乱成一团,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却只说:“臣不知此中细节,恐不能论评,望陛下——恕罪。”“朕听闻尔曾同镇国公次子论谈过此事,这会儿却又言不知此中细节,你可知此为欺君!”皇帝进而愈发生气了。秉筵闻此言大惊,他不欲牵连韩琮,于是只能独自担罪:“陛下若定要如此,臣只能认罪。”“你可知欺君是何等大罪?”皇帝冷笑道。“处极刑罢了。”秉筵道。殿中人听罢皆吓得不轻,大气都不敢喘,众人深知璃王怕是要同陛下对抗到底了。“好,你既是想死,朕也好成全了你。”皇帝见秉筵毫不将死刑当回事,脸早已气得通红,显然是愤怒到了极致,后又对郑进道:“你还愣着作甚,妄议天子之事,理当万死,你便是带他下去,打死了也就干净了!”郑进听后慌忙跪下:“陛下息怒。”他替秉筵求情,却亦是真心替皇帝考虑,他只怕皇帝是气昏了头,若是真杀了秉筵,将来有他后悔的时候,于是走到陛下跟前轻声道:“陛下若真杀了璃王,可有想过郕王会怎样?”可陛下正气头上,又怎听得进去,反而更加生气了:“好,朕这个位置不如让给郕王罢,朕贵为天子,如今想杀谁,反而要过问郕王了!”郑进深知此刻皇帝是听不进劝了,却又不敢违背圣意,于是只能命人押秉筵下去,依旨杖毙。
郑进害怕待皇帝醒悟后又加罪于他人,于是特意嘱托了行刑者该如何办事,且又将行刑的时辰一拖再拖。
但最后终于还是执行了。
恰巧郕王方从太后那儿请过安来,正路经此地。原是想问询此事,但见秉筵被打得脸色惨白,吓得不轻,才又匆忙折返至翊熙宫。
“兄长如何来了?”皇帝道。郕王深知此事拖不得,便直入正题:“若陛下还念及你我二人的兄弟情分,就请恕了秉筵罢。”想是陛下方才想明白了些,却也念及他与郕王的兄弟情分,终是松了口。
秉筵的性命自是保了下来,确是缘于他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