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空是雨洗过般的湛蓝。
顾清川起得比平时早些,穿上姑姑放在床头的衬衫。
早餐是昨晚剩下的饺子,她煮了一碗,吃完收拾好,检查书包:课本、笔记、计划本……还有姑姑给的钱。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犹豫了两秒,还是折返回房间,拉开抽屉,把那管活血化瘀膏塞进了书包侧袋。
也许用不上。
她这么想着,锁上了门。
早高峰的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顾清川护着书包,在摇晃的车厢里艰难地保持平衡。
旁边的大妈身上浓重的香粉味让她有点头晕,她微微偏开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行道树。
到站时,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
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
顾清川这身米白衬衫在人群里有点扎眼,她能感觉到几道好奇的目光。
上周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没在意,径直走向教务处领校服。
校服是两套夏装:短袖衬衫、长裤、裙子,还有一件薄外套。
料子是常见的涤棉,摸起来有点硬,但胜在结实。
她抱着衣服出来时,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个人。
“看着点路——”对方声音带着没睡醒的烦躁,却在看清她时顿住了。
谢惊帆。
他今天难得穿了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头发有点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样子是熬夜了。
他目光在她怀里那摞新校服上扫过,又落到她脸上。
“领校服?”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嗯。”顾清川点头,侧身让开。
谢惊帆却没动,视线落在她手臂上。
那里被校服布料遮着,看不出什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抓了抓头发,说了句:“赶紧换上吧,老李头最烦有人不穿校服。”
说完,他就绕过她,大步往教室方向去了。
顾清川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没说什么,抱着校服去了更衣室。
新校服尺寸刚好,只是衬衫领子有点硬,蹭得脖子不太舒服。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长发重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子里的人穿着蓝白校服,看起来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了。
这样就好。 她想。
不起眼,最好。
回到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谢惊帆坐在座位上,正趴着补觉,校服外套胡乱搭在椅背上。
顾清川在他旁边坐下,动作很轻,但他还是动了动,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换了?”
“嗯。”
他没再说话,呼吸很快又平稳下来。
顾清川拿出英语书开始早读,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瞥了一眼。
他穿着短袖T恤的手臂搭在桌沿,靠近肘关节的地方,那块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泛着黄,在偏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收回视线,盯着课本上的单词,却有点读不进去。
早自习下课铃响,谢惊帆才懒洋洋地直起身,打了个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顾清川已经换上了新校服,愣了一下。
“还挺合身。”他随口说了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臂上的淤青随着动作完全暴露出来。
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到那块伤,小声议论起来。
“谢惊帆又打架了?”
“肯定的,你看那淤青……”
谢惊帆显然听到了,但他没在意,只是扯了扯嘴角,一副“关你们屁事”的表情。
他转身要去接水,动作间,那块淤青正好对着顾清川的方向。
顾清川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管药膏,放在桌上,推到他那边。
“这个,化瘀效果不错。”她声音不大,也没看他,像是在说今天的作业是什么。
谢惊帆脚步停住,低头看着桌上那管白色的药膏,又抬头看她,眼神有点古怪。
“给我?”他挑眉。
“嗯。”顾清川已经翻开数学书,准备下节课的内容,“那天……谢谢你。”
谢惊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顾清川,你这算是……关心同学?”
顾清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算是还人情。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谢惊帆的笑意淡了点。
他拿起那管药膏,在手里转了转,塑料管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行。”他点点头,把药膏揣进裤兜,“那我收了。”
他没说谢谢,顾清川也没指望他说。
上课铃响了。
数学课上,老李头讲得激情澎湃,谢惊帆依旧在走神。
但他今天没趴着睡觉,而是支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目光时不时往旁边飘。
顾清川坐得很直,笔记记得一丝不苟。
新校服的袖子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微微滑动,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写字很快,字迹却很工整,偶尔遇到难点时会轻轻蹙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多停留几秒。
谢惊帆看着她的侧脸,脑子里又闪过周五巷子里她“惊慌失措”抓住他胳膊的样子。
太假了。
现在想来,那副样子假得有点刻意。
可如果是装的,她为什么要装?
一个普通学生,被混混追,害怕不是正常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下课铃响,老李头刚走出教室,谢惊帆就侧过身,胳膊搭在顾清川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顾清川。”他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她,“周五那几个人,你之前真不认识?”
顾清川正在整理笔记,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他:“不认识。”
“那他们怎么知道你名字?还专门堵你?”谢惊帆追问,目光带着审视。
顾清川合上笔记本,转过来正视他。
她的眼神很清澈,看不出半点心虚。
“可能是听别人说的吧。转学生在哪儿都容易被议论。”她顿了顿,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谢惊帆被她问得一噎。
这些都只是感觉,没有证据。
“没什么。”他收回胳膊,靠回自己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就随便问问。”
顾清川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整理书本。
但谢惊帆注意到,她整理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指尖在书脊上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她在想什么?
午休时间,顾清川照例去了图书馆。
谢惊帆破天荒没去打球,也没睡觉,而是跟了上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顾清川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解一道难题。
谢惊帆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
顾清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做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顾清川解完一道大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谢惊帆。
他游戏好像打完了,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手臂上的淤青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她抿了抿唇,从书包里拿出水杯,起身去接水。
路过谢惊帆身边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手臂上的伤,又迅速移开。
等她接水回来,谢惊帆已经收起了手机,正仰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他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又闭上。
“喂,”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困意,“你那药膏,一天抹几次?”
顾清川坐下,拧开水杯盖:“两到三次,按摩到吸收。”
“哦。”谢惊帆应了一声,没动。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之前……在别的学校,也经常遇到这种事?”
顾清川喝水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放下杯子,看向谢惊帆。
他已经坐直了身体,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而是某种……探究。
“为什么这么问?”她声音依旧平静。
“好奇。”谢惊帆耸耸肩,“看你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像是第一次遇到麻烦。”
顾清川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睛,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每个学校都差不多。”她轻声说,“专心学习,少管闲事,就没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惊帆却听出了点别的意思。
他盯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个整天泡在书堆里的同桌,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没再追问。
图书馆的时钟指向一点,午休快结束了。
顾清川开始收拾东西,谢惊帆也懒洋洋地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沿着走廊往教室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
“谢惊帆。”顾清川突然开口。
“嗯?”
“药膏要记得抹。”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淤青散得慢,影响活动。”
谢惊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知道了,顾老师。啰嗦。”
顾清川没再说话。
下午的课,谢惊帆难得没怎么走神。
他偶尔会看看旁边认真听讲的顾清川,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臂上那块淤青,脑子里乱糟糟的。
放学时,顾清川为了让他早点恢复,没留他补课,就先走了。
谢惊帆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手指碰到裤兜里那管药膏。
他拿出来,看了看说明,又看了看手臂上的伤。
鬼使神差地,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膏体,抹在淤青处,按照顾清川说的,慢慢揉开。
药膏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揉着揉着,他忽然觉得,这块伤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