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过,长安全城的灯笼只剩零星几盏。你裹着墨色斗篷,悄无声息落在珠宝作坊的青瓦上。这是城中最有名的珠玉坊,却也是近来不化骨踪迹的可疑之地。
你指尖凝起妖力,如薄雾般渗入作坊门窗。妖力触过满架的珍珠翡翠、赤金摆件,只掠起细碎的珠光,却没半点不化骨特有的阴寒死气。你落在作坊后院的老槐树下,眉梢拧起。
沈云舒(此前明明感应到这附近有不化骨的气息,怎会踪迹全无?)
正诧异时,巷口忽然传来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沉稳又带着几分锐利。你心头一紧——是玄鉴司的人!果不其然,一道月白身影转过巷角,腰间悬着玄鉴司特制的铜铃令牌,面容清俊却眼神如炬,正是专司梅逐雨。该是作坊老板见了异样,白日去玄鉴司报了案,他这才夜里来查探。你没敢多想,转身便躲进后院堆放木料的柴房,屏住呼吸压下妖力。可柴房里堆满了打磨玉石的工具,你退后半步,手肘不慎撞翻了案上的铜凿,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梅逐雨谁在里面?
梅逐雨的声音立刻传来,脚步声迅速逼近。你心头一慌,推门便往外逃,身后铜铃轻颤,他已提剑追了上来。巷子里黑得深,你足尖点地掠起,梅逐雨的剑风却已擦着斗篷下摆扫过。眼看前方就是城墙,再逃便要暴露行迹,你猛地回身,掌心妖力骤然爆发,淡青光晕裹住全身。梅逐雨的剑刚指到你身前,却只刺中一团消散的青烟。原地只剩一只毛色乌黑的狸猫,琥珀色的眼梢还带着点惊魂未定,转身便窜进墙根的狗洞,几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你踏着妖市的青石板归来时,巷尾忘忧茶寮的灯笼正晃着暖黄妖光,将你沾了人界尘土的袍角映得格外显眼。你刚在鹿公堂的临窗木桌旁坐下,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转头时,见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捧着只描金小盒走来,墨发束着根简单的玉簪,正是无字书。他将小盒放在你面前,指尖轻推,盒盖咔嗒弹开,里面躺着十几颗裹着金箔的糖丸,是妖市甜香阁特有的桂花糖。
无字书见你进门时眉皱着,该是没顺心。上次你说这糖能压妖力滞涩,试试?

你盯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关切,接过糖剥开金箔含进嘴里。清甜的桂花香漫开,瞬间压下了喉间残留的淡涩。你嚼着糖,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沈云舒阿书,也就你细心,还记着我随口提的话。
他闻言,唇角弯了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无字书先吃糖,若有烦心事,慢慢说。
话音刚落,茶寮门口便飘来缕清浅的栀子香。花月提着食盒快步走近,素白的裙摆扫过门槛时,还带起星点细碎的荧光。那是她没藏好的花妖灵力。她刚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便落在你小臂处撕裂的衣料上,眉头立刻蹙起。
花月大人,您这袍角怎么破了?还沾着人界的碎石子,莫不是和人打架了?
她边说边伸手,想替你查看伤势,指尖刚要触到你的衣料,又怕碰疼你似的轻轻顿住。你握着刚斟满的茶盏,将嘴里的糖咽下去,才叹道。
沈云舒没真动手。在珠宝作坊翻了半宿,不化骨的阴寒死气半分没摸着,连它沾过的物件都没寻到。反倒撞上了玄鉴司的梅逐雨,他追得紧,我急着化猫钻墙根脱身,袍角被碎砖划了道口子。
你话音刚落,身旁的无字书便抬手,指尖凝起缕淡金微光,轻轻扫过你撕裂的衣料。破损处的布料瞬间愈合,连尘土都被扫去。他看着你,语气里带着点安抚。
无字书明日我陪你再去珠宝作坊附近探探,或许能找到你漏看的线索。
花月也立刻点头,从食盒里端出温着的莲子羹。
花月大人先喝碗羹暖一暖,明日我去作坊老板家附近守着,他若有异常,我定能察觉!
你看着眼前一书一妖的关切模样,捧着温热的茶盏,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在这人妖两隔的长安,至少在这妖市,还有人记着你的喜好,想着护你周全。你刚伸手要去接花月递来的莲子羹,身旁的无字书突然出声。
无字书先等一下,不要喝。
他话音未落,已从袖中取出只青釉小瓶,瓶身刻着繁复的云纹,递到你面前时,指尖还带着点轻颤。
无字书来,倒也不急着填肚子。那不化骨虽无生命,却惯会藏形躲迹,迟早会在长安闹出动静,也不怕找不到它的踪迹。倒是你,近来总说神识滞涩、白日犯困,我寻了半月,才从古籍里翻出个失传古方。
你握着青釉瓶,只觉瓶身温温的,没多想便拔了瓶塞。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药香漫开,像是糅合了千年灵芝与昆仑雪芽的气息。你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药味顺着喉间滑下时,还带着点奇异的暖意,刚想问这是什么,便见无字书眼里亮了亮。
无字书这是我按古方研制的新药,能助你洗髓伐骨,修复受损的神识,还能治好你总犯的嗜睡症。如何?你眼下身体有何感觉?
沈云舒我有些……
你刚想说身上有点发热,话音突然顿住。耳尖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像是有细毛在轻轻挠。你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耳廓,而是毛茸茸、带着点温热的触感,还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花月先呀了一声,眼底满是惊奇。
花月大人,您的耳朵……
你心头一慌,抬手便召来一面水镜。镜面映出的模样让你倒抽口气。原本的人类耳朵竟变成了对尖俏的鹿耳,耳尖还缀着几缕金芒,额间更隐隐冒出对淡褐色的鹿角,虽只露出小半截,却泛着温润的灵光。
沈云舒如何是好?若是下次去人界查案,这模样岂不是一露面就会被人发现?
花月我倒觉得还挺好看的。
花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你耳尖的绒毛,眼底满是笑意。
花月金芒衬得您肤色更白了,鹿角也透着灵气,比寻常妖族的原形好看多了。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无字书突然急切地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你腰后,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又好奇。
无字书先别慌!有尾巴吗?古方里说,若药效起效,可能会显露出本源特征,尾巴……尾巴没露出来吧?
你一手按着还在发烫的耳廓,一手慌忙去摸腰后,指尖触到的只有平整的衣料,悬着的心刚放下半分,又被无字书那急切的模样气笑,语气里满是无奈。
沈云舒阿书,你方才倒先惦记着尾巴,都没仔细瞧我额间这突兀的鹿角。方才摸着手心都发慌,生怕往后去人界查案,半路上就露了形迹。只是这药效实在出人意表,竟把原形特征都引了出来,方才对着水镜时,我还真慌了片刻。
沈云舒只是下次若再试新方,咱们先多核对几遍古籍,慢慢来便是。比起嗜睡症,我更怕你为了帮我,反倒累着自己呀。
无字书我查的古籍里没写会显原形……不过你这模样是真的讨喜,比之前看着鲜活多了。再说了,真要去人界,我再给你寻张敛形符,定不会让你被发现的。
你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淡青色妖力,顺着耳廓与额角缓缓游走——酥麻的痒意渐渐消退,镜中那对鹿耳慢慢隐去,额间的鹿角也缩回皮肉,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温意。你对着水镜反复确认,见耳朵和鹿角都恢复如常,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还在旁边探头探脑的无字书,语气里仍带着点没散的无奈。
沈云舒阿书,幸好我这妖力还能暂时压下,不然今日怕是要在妖市传成笑话。
花月大人的控妖术还是厉害,换做别的妖族,怕是要等药效过了才能变回来。
无字书却凑过来,眼神里还带着点遗憾。
无字书其实方才那模样真的不错,灵动多了。不过你能变回来就好,我这就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能稳住药效又不显露原形的法子,下次定不再冒失了。
沈云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帮我治好嗜睡症、修复神识,才急着寻古方试药。方才那模样虽让我慌了阵脚,却也没真怪你。
你抬眼看向他,眼底映着茶寮的暖灯,软了几分。
沈云舒古籍难找,核对起来也费功夫,你不用急着去翻。眼下先顾着不化骨的案子,药效的事慢慢琢磨就好。左右我也能暂时压下原形,不耽误查案。你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无字书明日我早起去藏书楼,先把古籍里关于洗髓后敛形的记载翻出来,再顺带查不化骨的踪迹。左右两处事能一起办,哪里能让你既操心案子,又惦记着自己的原形?
沈云舒辛苦你了,阿书。
——
辰时的日头刚爬过长安城的飞檐,珠宝作坊的铜铃便叮铃响了,细碎的声响混着街面的叫卖声,落在满架珠光宝气里。掌柜正蹲在柜台后,用细毛刷清理一枚嵌宝金钗的缠枝纹,闻声抬头的瞬间,手里的刷子差点滑落在地。玄色锦袍扫过门槛,衣料上绣着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浅金,正是近来常来关照生意的谢娄柏。
王掌柜谢郎君可算来了!您前两日送来翻修的物件,小的特意让老师傅盯着做的,就等您来取呢!
谢娄柏颔首,墨发束着支玉簪,日光落在他袖口暗纹上,泛着细碎的金芒。
谢娄柏修好了?
王掌柜好了好了!
掌柜忙拍手,守在侧门的伙计立刻捧着只紫檀木盒上前,盒里铺着青绒,放着盏缠枝纹琉璃灯。灯身剔透如冰,只是顶端用来坠饰的宝石座空着,光秃秃的格外显眼。谢娄柏的目光刚落上去,眉梢便微蹙,指尖轻轻点了点空座。
谢娄柏哪里修好了?你看这还缺了一块儿。
王掌柜是在下疏忽!前日整理库房时,把配套的蓝宝石给挪混了!您看这样成不成,郎君在我这儿随便挑个小玩意儿补上,或是我这就命人去寻同款宝石镶上,绝不让您的灯盏留缺憾!
谢娄柏你倒是会做买卖。
谢娄柏勾了勾唇角,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扫过柜台后的陈列架。
谢娄柏罢了,随便挑一个。也省得你再跑一趟,好多挣些银钱。
王掌柜承蒙您关照!
掌柜松了口气,连忙引着他往架前走。
王掌柜您瞧瞧这些赤金珠玉,若是瞧不上,内堂还有刚到的奇珍石料……
他话没说完,谢娄柏的脚步突然顿住。架角摆着枚鸽卵大的红石,石身竟隐隐泛着暗红微光,那光像是有吸力似的,顺着他的指尖往掌心钻。谢娄柏伸手拿起红石,指尖触到石面时,只觉一股极淡的阴寒气息顺着指缝游走,却奇异地让他心头安定。他对着日光转了转红石,眼底掠过丝满意。
谢娄柏就这个了。
王掌柜郎君好眼光!这红石是西域来的,据说能镇宅辟邪,镶在琉璃灯上正好衬色!我这就命人动手,保准日落前给您镶好!
谢娄柏没多言,只将红石递给他,转身去了内堂等候。王富海不敢耽搁,立刻叫来得力伙计,让他盯着工匠镶石。从正午到黄昏,工匠反复调试位置,直到暮色漫进作坊,才将红石稳稳嵌进灯座。
掌灯时分,伙计捧着修好的琉璃灯送到内堂,谢娄柏刚接过灯,窗外突然掠过道黑影,那影子细长如丝,贴在窗纸上晃了晃,竟慢慢凝出张模糊的人脸。堂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琉璃灯上的红石骤然亮起,红光映着窗纸上的影子,竟让那影子泛起了与不化骨同源的阴寒死气。只是这一切,正低头端详灯盏的谢娄柏,似是全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