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自终南山的雪岭蜿蜒而至,悄无声息地掠过朱雀大街上每一片瓦檐,最终停驻于我的掌心。我名唤沈云舒,本体乃九色鹿,毛发如晨曦中绽放的朝霞,鹿角仿若海底深处的珊瑚,足下踏着祥云轻盈游走。修得人身不过一年光景,我已跻身长安妖市三席之列,与猫公、蛇公并肩,执灯照夜,统领万妖交易。
猫公懒洋洋地蜷伏在乌木柜顶打盹,尾巴尖轻轻一摆,竟扫落了一串铜钱,叮当作响;蛇公盘踞在梁上,信子微吐,似乎在数着天上的星子。我身着新裁的天水碧罗裙,腰间玉佩随着步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恰似幽谷中的鹿鸣。我学着人族女子的模样,将额发梳成惊鸿髻,簪上一枝海棠花——然而那花艳得过于张扬,令我不由偷偷摘下花瓣,揉碎后染在指甲上,隐秘地添了几分俏丽。
初遇他是在东市。那一天,我悄然溜出了妖市,蹲在一处卖胡服的摊子前,指尖轻描锦袍上金线织就的石榴纹样。忽然,有人递来一盏酪浆,青瓷盏沿绘有缠枝葡萄的纹饰。他一身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仿佛新竹般清俊挺拔。我抬起头,目光触及他眼角的一颗小痣,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顾长渊姑娘可是对这纹样有兴趣?
沈云舒嗯……这花纹倒是别致。
顾长渊此乃波斯商人带来的图样,据说能驱邪避凶。
我抬眸看他,眼底澄澈得几乎透明。我忽然一笑,声音如同茸草拂过鹿蹄般柔软。
沈云舒避什么邪?我本就是邪。
顾长渊微微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眼角的小痣随之颤动。
顾长渊那可真是巧了!我家恰好还缺一位镇宅的“邪”。姑娘可愿随我回去,亲手挂上这幅锦缎?
他手腕一转,将锦缎折成方块递至我掌心。我指尖缓缓摩挲锦面,半晌才轻轻推回。
沈云舒我可很贵!
顾长渊多贵?
沈云舒一盏酪浆,再加一勺终南山的春雪。
顾长渊挑眉,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划算的交易。他侧身让开人群,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
顾长渊春雪虽无,但酪浆刚温好。西市转角处的胡姬酒垆,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垂下眼睫,鸦青色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绒影。忽然伸出手指,在他腕侧轻点一下。那一粒极小的朱砂痣安静地躺在肌肤上,宛若雪中遗落的相思子。
沈云舒带路!
铃铛声清脆响起,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喧闹的人潮中。锦缎被遗落在箱上,葡萄纹在日光下闪烁,宛如一串未及采摘的欢笑。后来我才知道,他名叫顾长渊,是崇仁坊的乐工,擅长吹奏筚篥。他教我识字,诵《诗经》中的呦呦鹿鸣。我趴在膝头,看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起落,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人类为何总爱提及“琴瑟和鸣”。
猫公曾警告我,人族的心比西市胡商兜售的假香料还要变幻莫测。我却不以为然,直到那天无意间在他枕下发现一张符纸——朱砂绘就的镇妖纹,笔锋凌厉如刀刃。我慌忙逃回妖市时,罗裙已被雨水浸湿成深碧。蛇公正蜕皮,青白鳞片簌簌落地。常曦宫的天师带着顾长渊闯入妖市,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他们只为夺取我的内丹炼制长生药。顾长渊站在天师身后,目光躲避,不敢直视我一眼。他的腰间仍挂着我编的同心结,此刻却沾满泥污。
当雷符劈下时,我现出原形,九色光晕在雨夜炸裂,犹如终南山晚霞崩塌。鹿角断裂处滴落的并非鲜血,而是泛着星芒的月华。
墨云翻滚,江面被雨箭击打出无数碎坑。雷霆如烛龙般撕裂乌篷,照亮了缚妖索上密密麻麻的五帝钱,钱孔里滴落腥甜滚烫的黑狗血。我半身现形,鹿角断裂处涌出的星辉与雨水接触时发出嘶嘶声响。头顶悬挂的雷符不断滴下蜿蜒的朱砂,好似一条倒悬的血河。我仰起头,鹿耳在鬓发间颤抖,竭力平稳的声音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波动。
沈云舒顾长渊,你骗我!

雷声轰鸣,白光炸裂在船桅,映得他眼中一片空茫。我继续喊叫,声音被雨水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固执地拼凑成完整句子。
沈云舒你说鹿鸣山谷,是为了寻友!你说食野之苹后还有我有嘉宾,你教我写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那温柔笔锋竟是藏了这样的伏笔吗?!
雨势短暂一歇,仿佛老天也为我留出一线说话的空间。我向前迈出一步,缚妖索随即勒紧踝骨,血珠顺着索痕淌入江水。顾长渊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
顾长渊云舒,回头是岸……
沈云舒岸?你所谓的岸,是锁妖台,还是炼丹炉?
我冷笑一声,鹿鸣夹杂其中,凄厉得全然不似平日的自己。抬起手腕,那条五色丝绳早已被雷火烧得只剩下一截焦黑残骸,铃铛破碎,碎片嵌入皮肉深处。
沈云舒顾长渊,你教我的第一个字是信,写得歪歪扭扭时,你说无妨,以后会握着我的手写。如今你握的,却是杀我的刀!
第三道雷符穿透肩胛时,猫公化作玄豹扑向天师,蛇公用尾尖击碎法坛。我趁机跃上屋脊,九色皮毛焦黑殆尽。最后一眼望向长安城,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为我等候。
我在终南山深处昏沉睡去数十载。醒来时已是第三次春风换雪季,左胁伤口银蓝的痂薄如瓷片,阳光照射下竟泛起月华光辉。猫公蜷缩在洞口告诉我,雷火劫后魂魄缺了一角,这种病叫“嗜睡症”:白天常常昏睡三四时辰,任谁也无法唤醒。我索性随它而去,梦境中再也没有顾长渊,也没有曲江灯火。
偶尔梦见自己仍是几十年前的小鹿,在雪原自由奔跑,耳畔风声呼啸,鹿角银铃叮当作响;醒来后才知,那不过是旧铃在梦中碎裂的余音。有时又梦见猫公偷饮我埋藏十年的桂花酿,醉倒在梁上直着走线,尾巴扫落一排霜灰。醒来时只看见它抱着空坛,胡须上还沾着酒渍。从那之后,我便只穿素衣,昔日最爱的石榴裙、织金半臂、翠羽帔子全都压在石箱底部,颜色黯淡得像是褪去了灵魂。
每日寅末时分,山月尚白,我起身修炼。先用雪水漱口,再折松枝作剑,在洞前青石上舞一套九色步。鹿角划破雾气,剑气在雪面上写下细碎星纹。练毕,汗水如浆,顷刻凝成冰珠。回到洞中后,我以指尖在石壁刻画文字:一罪错付,二罪轻生,三罪……未敢忘。字迹虽浅,却日日加深,似乎要将这一桩桩罪名铭刻进骨髓。
待你再踏人间,长安早已换了新颜。循着残存的气息寻到江南小镇,巷口老槐树下,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颤巍巍地给膝头的小娃娃系风筝线。你心口猛地一缩,飘身落在他面前。他抬眼看来,皱纹堆叠的眼角弯起,那笑容竟与五百年前初遇时一模一样,只是声音苍老得像揉碎的枯叶。
顾长渊姑娘是哪家的?瞧着面生得很,进来喝碗茶吧。
小娃娃举着风筝扑进他怀里喊爷爷,屋内传来儿媳唤饭的声音,炊烟裹着米粥香飘出巷口,漫过他鬓角的霜雪。你忽然就笑了,指尖凝着的妖力悄然散去。几十年的怨,在他这懵懂又熟悉的笑容里,竟轻得像槐树叶。你想起当年他曾为偷给你买糖糕,被店家追着跑了半条街;想起他说要带你看遍人间春秋,却终究负了约定。可眼前的老人,眼里只有儿孙绕膝的安稳,早已不记得昆仑的桃花、寒潭的月,更不记得那个被他推入深渊的小鹿妖。
原来人的寿命不过数十载,短到能抹去所有算计与愧疚,短到让爱恨都成了过眼云烟;而你的寿命太长,长到能看着他从鲜衣少年变成垂垂老者,看着他把当年的血债,活成了烟火寻常。你转身踏入巷尾的雾气里,九色斑纹在日光中渐渐隐去,心口那道几十年的疤,终于在这刺眼又温暖的笑容里,化作了钟南山上的一阵风,散了无痕。
上元节的灯火再次淹没长安。我坐在最高的檐角,看提着鲤鱼灯的人类穿梭街道,一个小女孩仰着脸问母亲:
囡囡娘亲,那圆圆亮亮的东西,是神仙吗?
娘子是啊,那是蟾宫里的嫦娥仙子。她怀里抱着玉兔,在广寒宫看着咱们呢。
囡囡嫦娥仙子一个人会不会冷呀?要不要我把灯送上去陪她?
娘子傻孩子,月亮太高啦,怎么能送上去呢?不如把灯放进水里漂远些,这样仙子就能看见了。
囡囡那我要许愿!希望明年灯节,嫦娥仙子也下来和我们一起提灯玩!
娘子好呀,明年娘给你买更大的灯,咱们一起等仙子。
我轻轻抚摸自己新生的鹿角,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永远不会知晓,即便是神仙,也会遭受欺骗,也会承受伤痛。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或许我会将破碎成尘埃的心重新咽回喉咙,然后对着下一位来客勉强一笑,问道:要一盏酪浆吗?此时,蛇公悄然来到我身旁,静静陪着,无声诉说着一种无言的支持与慰藉。
柳太真还信人吗?
沈云舒信啊。只是不再信他们了……
柳太真那信什么呢?
我展开掌心,露出一颗磨成骰子形状的碎玉珠,六点那面刻着“安”字。这是顾长渊最后塞给我的,如今已被我改制。我将骰子抛向夜空,看着它坠入满城灯火之中。
沈云舒信我自己!信我鹿公沈云舒,就算碎成齑粉,也能在来年的春草中长出新的角。
柳太真雪停了!
沈云舒嗯,停了也好,省得梦里还要撑伞。
柳太真又梦见他了?
沈云舒早不梦了。如今梦里只有雪原、枯枝,还有你蜕下的旧鳞,一片片像碎月。
柳太真旧鳞冷,我今夜带着新鳞来的。
我侧目望去,她的鳞边一抹银蓝,正是雷火烙过的痕迹。
沈云舒还带伤?
柳太真伤久了,就成了花纹。同你锁骨下的痂一样,恰好合缝。
沈云舒合了缝,也合不了当年。
柳太真那就让它不合吧。留着缝,可以漏夜风,漏月光,也漏我陪你。
沈云舒蛇公,我今日素衣,未簪花,也未熏香。
柳太真我知道。素衣好,省得花落衣上,你还要拂。我身上也无香,只有雪味。
我抬眼望向远方,长安城的灯火一点点浮起。
沈云舒上元灯市又开了……
柳太真要去吗?
沈云舒不去了!我在这里,你在这里,便足够了。
柳太真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