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安见杜仰熙和桑延让两人伤势颇重,不敢多耽搁,连忙引着他们往潘楼街而去。此时已近正午,潘楼一带热闹非凡,茶坊酒肆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商坐贾挤得水泄不通。柴安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尾一家挂着“杏林春”木牌的药铺,里头坐堂的老大夫见是柴安,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示意他们到内间看诊。老大夫捻着花白胡须,先仔细查看杜仰熙臂上的伤口,见那外翻的皮肉已被干净麻布包扎妥当,血渍虽深却已凝住,又翻看杜仰熙额角的擦伤,发现创面清爽,显然是伤后及时做了处理。随后,他又转身检视桑延让背部的伤,虽然仍有血渗出,但创面清理得干干净净。老大夫唔了一声,取过案上的瓷瓶,倒出些乳白药膏,用竹片挑起,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二人的伤口上,最后低声嘱咐了几句换药的注意事项。
#柴安 杜郎君你也太莽撞了些!我那刘世伯可不是普通富商,他的商号遍布大宋京师及各州县,就连京中的显贵,不少人也曾受他资助。你今日如此得罪他,他明日若是怀恨报复,怕是连你的手都要打折,你还怎么参加考试?
#杜仰熙 我知道!
#柴安 你知道?既然知道还敢当众羞辱他?
#杜仰熙 柴郎君这是明知故问!我要不在他家大门上题诗揭露真相,全汴京城的人都以为他只是单纯被拒婚,而不是恼羞成怒。若真那样,柴郎君你今日过来,恐怕不是救人,而是替我收尸了!
#杜仰熙 小小一点皮肉之苦,我还撑得住!
#柴安 果然如此!不过杜郎君,我那世伯的女儿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却也算品貌端正,更何况刘家还有丰厚嫁妆作陪,你为何不顺水推舟成全这桩美事?莫非你家中已有妻室?
#杜仰熙 不!我尚未娶妻,也无婚约在身。只是这汴京城中,娶妻嫁女不问人品德行,却只问资财聘礼,全无礼义廉耻可言。若照这般下去,全天下的进士举人岂不是都成了追名逐利、贪图钱财的禄蠹?
#杜仰熙 我对此深感不齿,倒是你柴郎君!与刘家既是世交,为何不去提亲?
#柴安 书中有黄金屋,也有颜如玉,这不正是你们读书人追求的目标吗?
#杜仰熙 若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以追名逐利为志,那么国家选拔出来的所谓人才,不都成了见利忘义之徒?话不投机,就此告辞!
#柴安 杜郎君留步!其实我方才不过是试探你罢了!我柴某结交朋友,不论出身才华,只看重人品志向。杜郎君你心直口快,令人佩服。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搬来暂住几日,也好安心备考,莫为琐事耽误了科举大事!
#杜仰熙 我住在兴国寺,并非仅仅为了省下住资。那里聚集了许多贫寒学子,大家一同谈文论诗、切磋课业,反倒方便不少。就不麻烦柴郎君了!
#柴安 杜郎君!
#杜仰熙 哎!这可不是客气话,我是真的害怕啊!若进了富贵乡,我这点苦读的决心怕是要消磨掉三分。谢过柴郎君美意,就此告辞了!
#柴安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留了!我送你们出去。
#杜仰熙 安道,走吧!
柴安扶着杜仰熙,又转头叮嘱桑延让几句,将二人送到门外。此时潘楼街的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医馆门前的木匾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杜仰熙忍着臂上的疼痛,回头朝柴安拱了拱手。
#杜仰熙 柴郎君,今日多谢相助!
#柴安 别说这些客套话,回去好好休息,记得按时换药。若是以后刘世伯再找你麻烦,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潘楼找我。
柴安站在医馆的石阶上,目送二人相互搀扶着转身离去。杜仰熙的脚步略显踉跄,桑延让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两人身影渐渐融入街面上的人潮之中。茶坊的幌子在风中摇晃,将他们的影子遮了又露,直到转过街角的那棵老槐树,彻底消失不见。柴安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医馆内。
#张大夫 刚才那两位郎君的伤势,处理得真是利落!创面清理得干干净净,血也止得稳妥,寻常人哪有这等手段?想必是有医术高明的人先一步料理过了吧?
#张大夫 这伤处既没有沾染街面尘土,也没被脏布胡乱包裹,可见处置之人懂行。换作旁人,怕是早让血渍糊住创面,非得肿上几日不可!
#柴安 张大夫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方才隐约看见郦家三娘似乎也在附近。
张大夫“哦”了一声,捻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转身从药柜里取出药瓶,声音中带着几分了然。
#张大夫 是郦三娘子?那便不奇怪了。她在洛阳时便以医术闻名,听说最近来到汴京,虽少有露面,但前阵子西角楼那家绸缎庄掌柜摔伤了腿,便是她出手调理的,恢复得比寻常大夫快多了!
#柴安 方才定是她路过,见他们受伤,顺手料理了。论起身外伤的处置手段,汴京城中怕没几个能比得上她!
#张大夫 若真是她出手,那这两位郎君的伤势,三五天内定能结痂。郦三娘的手法向来又快又稳!
#柴安 张大夫,刚才听您说起郦三娘子,言语间毫不含糊。说实话,我原本还担心……担心有人会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她的本事!
#张大夫 行医靠的是手段,何分男女?想当年我在西京求学时,曾见过一位女医官,专治妇人产疾,一手回春针不知救了多少性命,连太医院的院判都对她敬重三分!
#张大夫 孙思邈在《千金方》中也说过,若有急病求助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更何况是医者自身?郦三娘子这般本事,便是七尺男儿也未必能及。若因她是女子便轻慢,那才是真正辱没了医道!
#柴安 您说得对。只是汴京城中毕竟少见这样的人物,寻常人家见女子行医,总觉不够妥帖。郦三娘子既能凭本事立足,还得您这般明事理的前辈认可,实属不易!
#张大夫 纵是男子,又有几个能做到?偏见?在真本事面前,偏见才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
#桑延让 元明!你既然无意联姻,大可在刘塘面前装个糊涂,何必故意炫耀才学?
#杜仰熙 这京师名士云集,人才辈出,若我不这么做,如何能让世人知晓我安贫乐道、坚守礼义的名声?
#杜仰熙 安道!我知道你最讨厌沽名钓誉之人,但我必须告诉你,要做一个好官,不仅要有为国爱民之心、勤勉廉洁之行,还要有灵活应对之能。切不可墨守成规!
#杜仰熙 再说了,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打架都不会,还不知道躲闪,真是老实到家了!
#桑延让 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刚才在医馆没来得及细问,我竟不知你还与今日救了我们的那位娘子相识?
#杜仰熙 说相识,其实算不上。不过是侥幸蒙郦三娘两回出手相救,这份缘分比寻常相识更深几分。两番危难时得她援手,纵使素昧平生,这份恩情也是铭记于心!
杜仰熙说着,忽然顿住了话头。方才还带着几分疼意的眉眼此刻竟柔和下来,嘴角微微扬起,眼神恍惚,像是落在街对面的茶坊幌子上,又像什么都没看。
#桑延让 怎么不说了?
杜仰熙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腾起一层薄红,忙别过脸去整理衣襟,可那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支吾半天才含糊道。
#杜仰熙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位三娘确实难得。
#桑延让 说起来,像她这样医术精湛的女子,汴京城中怕是独一份。你若真认得她,不妨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备些谢礼。总不能受了救命之恩,连姓名都不清楚!
#杜仰熙 实不相瞒,我也只知道旁人叫她三娘,至于闺名底细,实在不清楚。先前偶然遇着时,听她随口提过一句,说平日里常在后间四福斋坐馆。若是头疼脑热或跌打损伤,可以去那里寻她。
#桑延让 四福斋本身就有雅间待客,她在里头看诊自是合情合理。既方便熟人寻她,也免得被街头闲人围观议论。毕竟女子行医,难免惹些闲言碎语。
#桑延让 汴京城中的医馆药铺,哪一家不是男子坐堂?便是有懂些医理的女子,也多是在深宅大院里为内眷瞧病。像三娘这般敢在街市上露脸,还能凭本事让人信服的,背后不知要扛住多少流言蜚语!
#杜仰熙 医道本就不分男女,只论仁心与手段。三娘能在危难时挺身而出,这份胆识与仁心足以令人敬重。便是男子,又有几个能做到?往后若再听到有人轻慢她,便是伤没好全,我也得站出来驳回去!凭本事救人的人,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杜仰熙 她这般行事,自然有人认、有人敬。认的是她那不让须眉的医术,敬的是她冲破世俗的风骨。她提着药箱走街串巷,踏遍汴京的坊市角落。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真正怀着一颗救人的心——否则,何苦抛头露面,承受那些议论?
#桑延让 听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在形容那些青史留名的侠者!
杜仰熙摇头,语气愈发坚定。
#杜仰熙 比侠者更难得。侠者仗剑,多是一时快意;她执药杵,却是日复一日的坚持。《礼记》有云,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她以女子之身,在这男医林立的汴京立住脚,靠的不是家世,而是真才实学。我辈修身齐家,她却在济世救人。论起践行圣人之道,她只怕比我这举子更加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