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集

杨羡的姐姐杨婕妤，原在宫中安分度日，却无辜被卷入皇后与尚美人的后宫纷争。那日，皇后与尚美人因争风吃醋当众争执，言语愈发激烈，杨婕妤看不过眼，上前好言相劝，想为二人缓和气氛。怎料皇后正在气头上，怒火中烧时竟失了分寸，扬手便要打尚美人，偏巧皇帝闻讯赶来，想拦阻这场闹剧，皇后那一下没收住，竟狠狠甩在了皇帝脸上。龙颜大怒，皇帝当即斥责皇后无德善妒，废黜后位暂且不说，连带着劝架的杨婕妤也被迁怒，最终落得个失察妄言的罪名，被罚入道馆带发清修，形同幽禁。

这场风波让杨家元气大伤，而杨羡的二姐夫江朝宗，早已对杨家产业觊觎多年，只是碍于杨婕妤在宫中的地位，始终不敢妄动。如今见杨婕妤失势，他顿时觉得时机已到，暗中筹谋多日，买通了几个地痞无赖，伪造了杨家仗势强占民宅的证据，又串通地方官吏，一纸诉状将杨家告到了朝堂。彼时皇帝正对后宫之事余怒未消，听闻杨家仗势欺人，更是怒火攻心，不等彻查便下旨严惩。江朝宗这一手诬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引爆了皇帝对杨家的不满，最终竟酿成了杨家被抄家的惨祸。

杨家被朝廷抄没之后，五妹妹带着杨家老小前来郦家投奔。娘亲心怀怜悯，将家中空置的院子收拾出来供他们居住。五妹妹性子倔强，即便身处困境也始终不愿与杨羡和离。娘亲心疼她年纪轻轻便要背负如此沉重的担子，更不忍看她跟随杨羡过苦日子，便提议以打赌的方式解决此事——若杨羡赢了，便不许娘亲再提和离之事。

然而这场赌局从一开始便注定无法公平。娘亲暗中联合了几位女婿，在其中巧妙地做了些手脚，最终果然输了。杨羡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直接登门到郦家质问。娘亲面对他的质问，并未掩饰自己的意图，坦然道出心中顾虑：她不过是担心五妹妹跟着杨羡受苦，怕她这段婚姻成为一生的枷锁。杨羡听罢沉默良久，眼底透着深深的失望，转身黯然离去。随后，你命柴安悄悄将杨羡请到了潘楼的一间雅致包厢内。当你步入房间时，他已坐在那里，眉宇间写满了疲惫与不甘。你缓步走向主座，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柴安全程站在你身旁，双手垂于两侧。

#杨羡 柴兄和郦娘子特意叫我来，究竟是所谓何事？

##宜恩 那场赌局，端的是我母亲失了分寸。为着心头那点执念，竟拉上姐夫们在局中弄了手脚，说出去实在折损了郦家的体面，我这做女儿的，想来也觉汗颜。只是杨羡你静心想来，郦家纵是在此事上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妥，难道我母亲会眼睁睁看着小五，跟着你这落了难的，整日里东奔西走，餐风宿露，连个遮风避雨的屋檐都讨不着吗？

##宜恩 她素日里见小五磕着碰着都要掉泪，如今见她跟着你受这份颠沛，心里头怕是早已如油煎一般了！五妹夫，你且扪心自问——如今这般光景，你当真能拍着胸脯，向我、向我母亲，也向小五保证，往后这一生，都能护得她周全无虞，再不让她受半分风霜委屈么？

杨羡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指节攥得发白，喉结滚了三滚才挤出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掺着不甘。

#杨羡 只是眼下这局面，我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机会……我知道，空口白牙的保证最是无用……可除了这句，我如今，实在拿不出别的来给她了！

你眼帘沉沉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敢抬眼去看杨羡此刻的神情。这般步步紧逼，拆散本就心意相通的人，实在非你所愿；可转头想起小五日渐消瘦的脸庞，那双往日里总含着笑的眼睛如今只剩愁苦，又怎么狠得下心松口？柴安在旁将你紧抿的唇、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得分明，悄悄伸过手来，用掌心轻轻覆住你冰凉的手背，无声地递过一丝暖意。他这才轻咳一声，对着杨羡拱手，声音稳而沉。

#柴安 妹夫！我家娘子有些话堵在心里，实在不便于开口，便容我替她讲几句掏心窝子的。这天下做父母的，谁不盼着女儿能嫁个踏实可靠的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我家岳母虽说撕毁了赌局的约定，失了几分信义，可那份心思，全是为着五姨的终身打算——怕她嫁过来后受委屈，怕她一辈子陷在泥沼里难见天日。这份舐犊情深的慈母心肠，还望杨兄能多担待几分，莫要真往心里去记恨。毕竟天下父母心，原都是一般的。

#柴安 如今汴京城里，杨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街谈巷议没个停歇。妹夫留在此地，抬头低头总遇着些异样眼光，冷言冷语怕是躲不开，终究不是长久落脚的去处。这点薄资，是我的一点心意，助妹夫早些回乡去。回去买上几亩薄田，只要肯实打实地下力气耕种，一家老小的温饱总还能顾全。再说，他日若得天恩浩荡，圣上念起杨家旧日的功勋，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真到了那时，妹夫风风光光地回来，岂不是比此刻留在这儿，日日受旁人轻慢、看那些冷脸要强得多？您说呢？

#杨羡 多谢柴大官人和郦娘子这番好意，只是杨某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全是自己作茧自缚，怨不得旁人半分。回乡的盘缠我这里尚且够用，便不劳二位费心了。就此告辞！

##宜恩 你难道就当真不想再见我家小五一面了？

#杨羡 劳烦您转告五娘！杨羡实在不是经营生意的料子，终究还是把那份本钱赔得干干净净。如今这般狼狈模样，实在没脸当面与她辞别，只盼她往后善自珍重，莫要再为我挂怀。从前那段姻缘，兜兜转转尽是波折，想来许是前世结下的怨怼，才落得今生这般结局。只愿此番相离之后，她能早些寻得真正合心的良人，一世都能安稳顺遂，再无烦忧才好！

你听着杨羡那番话，眉宇间的郁色渐渐舒展，抬手对柴安微微颔首。柴安会意，转身从雅间角落的梨花木柜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只听里头银锞子碰撞的脆响，便知分量不轻。他将包裹递与身旁侍立的德庆，他捧着包裹走到杨羡面前，躬了躬身。包裹解开时，只见十枚五两重的船型银锭码得齐整，锃亮的银面映着窗外天光。

#柴安 留步！这才是我借你的本钱，刚刚不过都为了试你。若碰见个没骨气没胆魄的，银钱到手，也不是坐吃山空。这种人不值得我和娘子帮他！古有伍子胥落难行乞，淮阴侯从人寄食，豪杰尚有气短日，况且你我凡人。谁没个为难的时候？是不是！

##宜恩 五妹夫，这世间纷繁复杂，旁人或许会对你诸多刁难，可我那五妹妹却是在众人面前为你撑腰，她对你的心，纯粹又真挚。你可不能辜负了她这份情意呀！

##宜恩 倘若你真有心与她再续前缘，成就一番事业，我五妹妹定会在郦家静候你的佳音。她盼着你功成名就，风风光光地来迎娶她。你若辜负了这份等候，冷落了她的心意，那可真是对不起她当日为你遮风挡雨的情分了！

#柴安 今夜码头，会有一艘船出发去泉州。你去那坐上海舶，出海贩货，一年获利不可计数。不过我有言在先，这海上风高浪急，诡橘莫测。你出得海去，未必回得来。去不去？你自己做决定！

杨羡望着你与柴安，眼眶微微泛红，喉头动了动，终是对着你们深深一揖，袖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些微尘。

#杨羡 大恩不言谢，郦娘子，柴兄……杨某铭记在心！

杨羡说罢，他转身便走，脊背挺得如杆标枪般笔直，一步一阶，下楼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拖沓。待那脚步声渐远，隐没在楼下的喧嚣里，柴安才快步回身，走到你身边时动作放得极轻，轻轻扶着你的胳膊，引着你在椅上坐下。他自己也挨着你坐下，不等你缓过神，便伸手握住你冰凉的手。

#柴安 你们既真心想帮他，何苦绕这许多弯子？偏还要拉着我来做这个中人，倒显得像是我在里头拦着似的。不过你既这般安排，定有你的道理。只是瞧着你方才那般为难，我这心里便跟着替你揪着，生怕你累着！

##宜恩 我已同大姐姐细细商议过了。那杨羡自小长在锦绣堆里，惯了膏粱厚味、挥金如土的日子，便是此刻收敛了心性，也不过是一时的警醒。要他学好一日、一月或许不难，可要他一世都这般踏实度日，难如登天。故而我们才想，不如逼他去学着经商营生。必要时，还得让他狠狠摔上一跤——尝过折本的苦，受过旁人的欺，才晓得这世道原不是他杨家鼎盛时那般顺遂，才明白一分一厘的营生都浸着汗水。非得让他把那身纨绔子弟的浮气彻底磨去，骨子里生出几分韧性来，才算真的成了气候。这是其一！

##宜恩 那江朝宗在状告杨家之后，竟在汴京销声匿迹了。这般人物，要么是藏在暗处窥伺，要么是在筹谋更阴狠的手段。家仇一日未报，杨羡身边便一日如履薄冰，说不定哪日就会遭他毒手。我五妹妹若真随了他，岂不是要日日提着心过日子？夜里枕着刀光剑影入眠，白日里还要防着明枪暗箭——这般朝不保夕的日子，她一个娇养长大的姑娘家，如何禁得住？这是其二！

#柴安 还有呢？

##宜恩 有了郦家这赠与的本钱，他若真能痛改前非，凭着这点根基闯出些名堂来，那小五与他，总还有夫妻完聚的日子。可他若是依旧故态复萌，耽于荒唐，半点不肯长进，那这银两便当是做了个了断。他日我郦家要为小五另择良配，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嫁了，便是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料他拿了这银钱，也再无半分话好说！左右不过是这两条路，全看他自己怎么走了？

#柴安 娘子，你们这般步步紧逼，又设下这些关窍，就不怕那杨羡心里存了芥蒂，反倒记恨起郦家，将你们视作对头么？

##宜恩 所以我才特意央了官人来做这个中人呀。你瞧，方才那般步步紧逼，是为攻，逼他拿出个准话来；如今赠他银钱，许他退路，是为守，留着几分情面与转圜的余地。这般进可立威，退能周全，可不比我一个女儿家单打独斗要稳妥得多？

##宜恩 再说了，官人在旁，既压得住场面，又知我心思，便是有哪句话说得过了，你也能悄悄递个眼色，帮我圆回来不是？

柴安听了你这话，眼底漾起笑意，抬手用指腹轻轻勾了勾你的鼻梁，动作带着几分狎昵，却又分寸得当。

#柴安 你呀！偏生有这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倒像是揣了副七巧玲珑心，把什么都算计得妥帖——偏还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可不是狡猾得紧？

你被他逗得两颊烧得滚烫，索性心一横，微微仰身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像只偷腥得逞的猫儿，慌忙想退开时，却被他揽住了腰。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襟传过来，反手握住你纤细的手腕，指腹带着薄茧，在你腕间细腻的肌肤上轻轻画着圈，那力道温柔得像拂过湖面的风，语气带着化不开的宠溺。

#柴安 这般讨好，是又想让我替你做什么？莫不是又惦记着西街那家铺子的杏仁酥？

你被说中心事，抿着唇笑，柴安便捏了捏你的脸颊。

#柴安 晚些让德庆去买两盒来。只是记住了，吃多了当心牙疼，到时可别赖在我怀里哭！

##宜恩 才不会呢。再说了，真疼起来，不赖在你怀里，难道去找旁人哭？何况你这哄人的本事，可比什么止痛的汤药都管用多了！便是真疼得厉害，听着你说话，怕也忘了大半呢！

#柴安 娘子这张嘴，真是抹了蜜一般，偏会说这些甜糯话儿，把为夫的心都哄得熨帖暖和了。方才还觉得肩上沉，被娘子这几句话一拂，倒像是卸了千斤担子，浑身都松快了！

你便顺着他的力道，身子一软，趁势往他怀里靠了靠。肩头抵着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墨气，方才紧绷的心绪像是被温水浸过，一点点舒展开来。你微微侧头，耳尖恰好贴着他的衣襟，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安稳得让人想闭上眼赖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