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熙十六年 · 深秋十一月
时近晌午,天色却沉得如同黄昏将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皇城的飞檐斗拱,仿佛触手可及。忽而,积蓄已久的水汽再也承托不住,化作一场毫无征兆的瓢泼秋雨,倾盆而下。
雨滴并非缠绵的银丝,而是饱满有力的豆粒,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青石板上、庭院草木间,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声势浩大,带着席卷天地的酣畅与冷冽。
皇宫东北隅,越湖在这疾风骤雨之下彻底苏醒,褪去了平日碧波粼粼的宁静模样。湖面被密集的雨点砸得万千凹陷,复又弹起细碎的水花,连绵不绝,望去如沸。
近岸处,原本清澈的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色泽,翻涌着细密急促的波纹。雨丝斜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网,将远处的景物笼罩得影影绰绰。湖心那座临水而建的越楼,飞檐翘角在浓重的水雾中若隐若现,只余下朦胧而沉默的轮廓,像一位伫立千年的老者,静观风雨,平添了几分苍茫与孤寂的意味。
这景象,或许在许多人眼中是压抑的、凄清的,甚至带着些许不安。但在东方泸生看来,却别有一番撼人心魄的魅力。那是一种未经雕饰、磅礴奔放的自然之力,是规则严整的宫廷中难得一见的“肆意”。他心中那属于现代灵魂的某一部分,以及在帝王身份下必须时刻收敛的性情,似乎都能在这疾风骤雨、怒涛翻涌中找到共鸣与释放。
“李福禄,”他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取一坛醉仙酿,再带上朕的玉箫。去越湖边的听雨亭。”
“陛下,这雨势正猛,湖邊風大濕寒……”李福禄有些担忧。
“无妨,”东方泸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正是这般天气,那景致才够味。”
听雨亭半探入湖面,此刻已是风雨侵袭的前沿。亭檐垂下的水帘几乎连成一片,亭外湖涛阵阵,偶尔有激越的浪头扑上台阶,漫湿一片青石。东方泸生却浑不在意,命随侍的太监将泥炉、酒具在亭中石桌上安置好,便挥手让他们退到远处廊下等候。
他拍开酒坛泥封,清冽又带着醇厚劲道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与潮湿清冷的空气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引人微醺的气息。他将酒注入小巧的银壶,置于泥炉上缓缓煨着。自己则拂了拂石凳上的水汽,并未端坐,而是以一个极其随性不羁的姿态,斜倚在亭柱上——一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另一腿伸长,仿佛将这皇家亭台当作了山野草庐。寒气夹着飘飞的雨沫袭入亭中,落在他明黄色的衣襟、衣袖,甚至他平静仰起的俊朗面庞上,他也只是微微眯起眼,并未闪躲,任由那份冰凉浸透肌肤,反而觉得神思愈发清明开阔。
泥炉上的酒渐渐温热,冒出细小的气泡。他自斟一杯,暖酒入喉,一股热流顺着咽喉而下,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与眼前澎湃的冷景奇异地交融。他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望着雾中孤影般的越楼,听着万钧雨落、波涛翻涌的合鸣,胸中似有块垒,又似有空明。
不知不觉,他放下了酒杯,自腰间取下那管通体温润、色泽莹白的玉箫。指尖抚过箫孔,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映入了万千雨丝。
箫声起调甚低,幽幽咽咽,如这秋雨初临时的悄寂,又似孤舟夜泊时的低回。随即,音律渐转,仿佛风势加强,雨滴渐密,那箫音也随之变得急促而富有力度,不再是哀婉,而是带着一种直面风雨的疏狂与激越。时而高亢如鹤唳云端,破开重重雨幕;时而低回如潜龙在渊,与湖底暗流共鸣。曲意绵长,既有天地萧瑟的苍凉之感,又透着一股不为外物所困的洒脱豪情。正是他即兴而作的《风吹雨》——风是天地之呼吸,雨是万物之悲欢,入耳凄凉,细品却自有一番荡涤胸怀的痛快。
一曲将尽,余韵袅袅,似乎融入了无边雨声之中。东方泸生缓缓放下玉箫,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将心中郁积的某些情绪也随着音律倾泻了出去。就在这时,他目光无意间扫过亭边被湖水不断拍打的石阶附近——在那清澈又略显幽暗的湖水中,竟静静悬着一抹动人的亮色。
那是一条极其美丽的鱼儿。约莫尺长,身形流畅优雅,最奇特的是它的鳞片,并非寻常金红或青黑,而是一种如梦似幻的、由深蓝渐次过渡到银白的色泽,在昏暗的水光下,流转着细腻莹润的光泽,宛如将一小片雨后的晴空或深邃的星空裁下,披在了身上。它静静地停在那里,一双灵动的眼睛正望着亭中,不闪不避。
东方泸生先是一愣,随即唇角漾开一丝了然又愉悦的笑意,方才吹奏时沉浸而略显疏离的神情柔和下来。他轻声道:“原来是你啊,小鱼。”
这鱼儿,自然便是游小鱼。
其实,早在第一滴雨砸落湖面时,游小鱼便已悄然来到了越湖。对于她这等水族修炼成的妖灵而言,这般疾风暴雨的天气,简直是盛宴。
宫中其他水域规整,唯有这越湖宽广深邃,能容她略微舒展。雨点密集击打水面的触感,对她而言并非困扰,而是愉悦的按摩;风推动湖水形成的暗流与波浪,让她能像鸟儿乘着气流般自在穿梭。她化为原形,在这无人打扰的广阔水域中尽情嬉游,时而潜入湖心深处,时而跃出水面接几滴冰凉的雨,享受着无拘无束、与自然共鸣的快意。
正游得畅快,那穿透雨幕而来的箫声便抓住了她的注意力。那乐声如此特别,凄清处令人想起深潭古井,激昂时又似与眼前的风雨湖涛应和,浑然天成。她循声而来,悄悄靠近听雨亭,便看到了那个临湖独酌、对雨吹箫的年轻帝王。她没有打扰,也没有现形,就这么潜在浅浅的水中,安静地做了一位特殊的听众,直到一曲终了。
见皇帝发现了自己,并支开了远处侍立的宫人,游小鱼在水中轻盈地摆了摆尾巴,带起一小串晶莹的气泡。
“小鱼可玩得开心?”东方泸生笑问,语气熟稔。
蓝色鱼儿似乎歪了歪头(如果鱼能做出这个动作的话),一个带着点傲娇意味的、直接响在东方泸生识海中的声音传来:“还不错。这场雨,这湖水,正合我意。” 声音清凌凌的,如同水珠落玉盘。
皇帝眼中的笑意更深,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发出邀请:“既如此,小鱼可要上来,共饮一杯暖酒?这醉仙酿,此刻正温。”
酒?游小鱼的心思活络起来。她尝过桃花酿的甜润,却未试过这更有劲道的醉仙酿。微醺之时,再入水遨游,感知是否会更加奇妙?水波会不会变得更加柔软?光线会不会更加迷离?这个念头让她颇为意动。
“那好吧。” 她应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只见亭边水光微微一闪,光影流动间,那条美丽的蓝色鱼儿消失不见。
下一秒,凉亭内,皇帝身侧,已俏生生立着一位佳人。正是游才人。她身上那袭水碧色的衣裙仿佛还带着湖水的润泽与凉意,发梢甚至沾着一两颗未及滚落的水珠,蓝色的眼眸在亭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又神秘。
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径直走到石桌边,也不用皇帝动手,自己执起酒壶,倒了一杯尚温的醉仙酿,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一仰头,便饮尽了。酒液辛辣中带着回甘,一股暖意迅速从胃里升起,扩散向四肢百骸,与她身上未散的湖水凉意形成有趣的对比。
“啧,”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干脆,“这酒,够劲。”
东方泸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连着两杯下肚,脸上已飞起淡淡的红晕,像白玉染上了胭脂。他笑道:“喝这么快做什么?又没人同你抢。”
游小鱼眨了眨眼,那双蓝眸因酒意而氤氲上一层迷离的水雾,更添媚色。她诚实回答,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我想试试……喝醉了游水,是什么感觉。一定……很特别。” 说着,第三杯又见了底。
三杯烈酒接连入腹,后劲迅速上涌。游小鱼只觉得身子有些发软,视线里的亭柱、湖景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柔光,微微晃动。她扶着石桌边缘,试图稳住身形。
东方泸生看着她明显迷离起来的眼神和有些不稳的姿态,挑了挑眉:“小橘不是总爱与你一处么?这般天气,她怎舍得放你独自出来玩?”
游小鱼晃了晃脑袋,努力集中精神,嘟囔道:“那只懒猫……这样的天气,怕是早……早窝在暖被里,睡得……天昏地暗,打雷都……吵不醒了……” 说话已带了点糯糯的鼻音。
想象着苗小橘缩成毛球酣睡的模样,东方泸生不禁笑出声,点头表示认同。这阴雨寒天,确实是睡觉的好时节。
眼看游小鱼扶着桌子都有些摇摇欲坠,东方泸生收了笑意,温声道:“你已经醉了,这般模样,还要下水么?不如我让人送你回去歇息?”
“当然……要!”游小鱼固执道,努力站直身体,试图证明自己没事,可刚一松手,便是一个趔趄。
东方泸生眼疾手快,起身一把扶住了她。游小鱼站立不稳,软软地靠进了他怀里,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都这样了,你……” 他无奈的话还未说完,怀中的重量倏地一轻。
只听“噗通”一声轻响,水花微溅,凉亭边的湖水里,那条漂亮的蓝色鱼儿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它游动的姿态显然不那么稳健了,时而向左偏一下,时而向右晃一晃,像是在跳一种随性而笨拙的水中舞蹈,全无平日的优雅流畅。
‘唔……三杯……好像……真的有点多了……’ 游小鱼晕乎乎地想,湖水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但酒意却更加汹涌地漫上来,‘这醉仙酿……比桃花酿厉害……下次……喝两杯……就来游……正好……’
尝试着游了几圈,只觉得天旋地转,水草和石阶的影子都在乱晃。她终于放弃,蓝光一闪,又变回了人形,直接出现在东方泸生脚边,软软地坐倒在地,仰起晕红的脸,眼神迷蒙地看着他,含糊道:“……不游了……晕……”
东方泸生见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俯身,小心地将浑身湿透、酒意酣然的美人打横抱起。游小鱼顺势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湿的衣襟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竟似要睡去。
抱着她走出听雨亭,候在远处廊下的李福禄和宫人们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游才人是何时来的?他们一直在此,并未见有人入亭啊?但看着皇帝怀中那明显醉酒湿衣、容颜绝丽的女子,又确确实实是游才人无疑。
东方泸生并不解释,只淡淡吩咐:“今日之事,管好嘴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
“奴才(奴婢)遵旨。” 众人心中一凛,连忙垂首应道,将满腹疑问死死压回心底。
东方泸生抱着游小鱼,一路回到两仪殿。吩咐细致稳重的宫女为她擦干长发,换上干净的寝衣。游小鱼几乎全程未醒,只偶尔咕哝一两声,任由摆布。收拾妥当后,宫女们将她安置在龙榻内侧,盖好锦被。
东方泸生自己也去后殿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与湿气,换了身常服。出来时,看到龙榻上睡得正沉的游小鱼,脸颊红晕未褪,长发铺散在明黄色的枕席间,静谧而美好。他笑了笑,为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向外间的书案。
风雨虽好,偷得半日闲情已足,案头还有堆积的奏章,等待这位心怀改革的年轻帝王去批阅。
殿外,秋雨未歇,依旧敲打着琉璃瓦,奏响着深宫之中另一曲绵长而沉稳的乐章。
作话: 灵感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