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素白在接近天山山脚的地方停了下来。
半是青草半白雪,阳光晒下来,一点温度也没有。
她站在最靠近白雪的地方,将外套脱下,里面便是一套芭蕾舞表演服,白色的舞服,在这原野之中美极了,润素白坐在草地上,仔仔细细地穿舞鞋,表情专注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芭蕾。
她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垫起脚,失败了两三次,才慢慢地稳住了脚尖,到底是从小就学,很快就找回了感觉。
旋转,跳跃,漂亮的小踢腿。
阳光映在她的脸上,连睫毛都印出金黄色的影子来,陆贞看得入了神,这一定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精彩的表演。
他对芭蕾知之甚少,唯一一次看过的就是《天鹅之死》,润素白此刻跳的正是这支。陆贞看着她在阳光下舒展肢体,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满足笑容,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她仰起脸对他说,你就像天山的阳光一样。你就像天山的阳光一样。
她的生命剩嘚不多,他知道,可有些时刻,发生了便是永恒比如这一刻。
他突然觉得她的决定是对的。
天鹅之死,最后一个姿势,润素白身体匍匐在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凭着医生的直觉,陆贞慌忙地冲了上去,他的手不听话的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润素 白扶了起来。
一张脸早已经没了血色,原本有点红润的脸颊,这时已经是惨白了,身体在渐渐变冷,润素白的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个玻璃瓶子。
氧碳酸,极小的剂量便可以致死,这本来是他偷偷从医院偷拿给自己喝的,他说过,他会一直陪着她。
她活着,无论病痛如何摧毁她的容颜,他都好好儿陪她活下去;可若是她死了,他便也陪着她死,至少,前路不孤单。
她想说话,可张嘴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来,费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将另一只手里的纸条递到他面前来。
她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时涂的那种颜色。
阳光升起来,所有的露珠都被晒得没了踪迹,陆贞把润素白抱在怀里,好像她根本不曾离开一般,过了许久,他才将那纸条展开来。
陆贞: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一定要跟他在一起,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你跟我说你爱我,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因为过往的经验告诉我,爱一个人是有附加条件的,容貌、金钱亦或是地位,原谅我曾把你的感情看得那么肮脏,我以为你跟他们一样,不过是想趁我病要我的命,最后再光明正大地享有我留下的一切。
到现在我才明白,爱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而不爱一个人,可以有千万个借口。
我爱你,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可是不包括让你跟我一起去死。我想把上天欠我的阳寿都给你,请你活到100岁,帮我去看完这个世界我所有未曾见到过的风景。
最后,请原谅我翻了你的包,也谢谢这致命的毒药,它成全了我,我很开心,我死的时候,你爱着我,并且是在我最美的时刻。
陆贞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字迹,大概是在来天山的路上便已经写好了。
怪不得,她一定要她来看她跳舞,这是她给他一个人的舞蹈,是早就安排好的告白。
他想起初次握她的手时,她抬起头来冲他微笑,眉眼弯成一道月牙,她笑着跟他说:“你的手就像天山的阳光一样温暖。”
而现在,她在天山毫无温度的阳光下,以最美丽的姿态跟他告别。
陆贞的眼泪一滴一滴划过她的皮肤,悄无声息,最后全都湮灭入土。
哭到最后,他的嘴角一弯,忽地笑了。
也好,至少这样,他们有一个完整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