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8日,“1212”大火三个月前,北京市某高中。
孟凡明月?明月你醒了吗?好些了没?
黑色的迷雾在消散,视野慢慢明亮,外界的声音渐渐传入耳中。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她在新班级里刚结识几天的朋友孟凡。长什么样来着?圆脸,黑框眼镜,头发卷卷的,梳成一条松鼠尾巴般肥硕蓬松的辫子,应该是吧。明月睁开眼,率先出现的是医务室灰白的天花板,随后是孟凡那张写着关切的脸,那热切注视着她的视线。午后的阳光透过床头柜上的窗玻璃洒进来,明晃晃地勾勒出孟凡面部的轮廓,那脸上的一切细节都和脑海里的印象重合在一起。太好了,明月暗自宽心,看来记忆没出毛病。
柳明月我昏迷多久了……?
孟凡大概两个小时吧。两小时前你在数学课上昏倒了,我就赶紧把你送到医务室来了。怎么样,好点没?
柳明月好点了……想起来了,真的谢谢你啊,把我送过来。抱歉啊,是不是耽误你上课了?”
明月扶着额头,用混合着感激与歉意的目光回应孟凡的关切。
孟凡哪有哪有。你没事就好啊。
孟凡慌忙摆手,
孟凡反正那节课我都预习过了,后两节课你没上,回家我把笔记和作业发给你吧。你饿不饿?现在都到中午了,我给你打了份饭,你待会儿吃点吧。应该还没凉透。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摆着的塑料饭盒。
柳明月谢谢谢谢,真的太麻烦你了……我应该没啥大事,就是身子有点虚弱,从小体质就不太好。
明月双手合十举在胸前。二人又简单聊了两句,孟凡就起身离开了。
望着孟凡离去的背影,明月心想:在这个地方,能有个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姑娘躺回床上,她向左扭头,看到了摆在床头柜上的那份午饭。想吃。她的欲望如实说,但被她立刻否决了:她不能吃除了餐丸以外的任何食物,这是姐姐千叮咛万嘱咐她,让她一定要遵守的。说来也怪,自那次事件后,她就再也没真正感觉过饥饿。当然,也未曾感觉过饱腹。
上一次吃普通的食物是什么时候来着?是车祸那天的中午吧,在辅导班所在的那栋大厦一层吃了一顿快餐。原本只当是随意应付的一餐,没想到却成了她对人间食物最后的记忆。不过相比之下,那天她有太多分量更重的所谓“最后的记忆”了。那一天,就像她人生这座桥上出现的一条裂缝,生活在这里发生了断裂。
她的怪病,也是从那之后患上的。
不能吃饭,不能喝饮料,喝水也要限量,每天要按时吃餐丸,没来过月经,身高也不再变化……她的身体似乎在拒斥一切变化和新的东西。有那么一段时间,明月为此伤透了脑筋:她没办法参加任何聚餐活动,中午也只能装作打了很少的饭,然后找个地方偷偷倒掉,或者带回去喂小区里的流浪猫,以在表面上显得自己正常。体检的问题倒是不用担心,姐姐每一次都帮她开具了体检证明,这样她就可以逃过医院的检查。
姐姐你的病本身不会影响什么,但如果被查出问题,学校可就不能继续让你上学了。所以务必记住,不要去医院,不要接受任何形式的检查。明白了?
明月点头接受。说来也怪,那之后她确实和这病相安无事,甚至(某种程度上)比先前更健康了。从初二到高一,两年多来她没有感过冒发过烧,甚至疫情放开后一段时间,大多数人纷纷感染的时候,她也未受波及。或许是这怪病想要独占我的身体吧,明月有时会这么想。
但目前看来,这种平静的局面似乎要被打破了。
开学一个星期以来,明月一直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时常头晕恶心。她觉得视野似乎变浑浊了许多,经常有半透明的黑影在眼前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侵蚀着她的精神一般。本以为只是不太适应新学校的环境,过几天就好,但没想到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已经发展到致人昏迷的地步了。
躺在医务室的硬板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明月回忆着她看到的最后一幕场景:昏倒之前,似乎有团黑影在眼前蠕动,随后那黑影迅速扩大,将她眼前的光明吞噬殆尽。
柳明月难道是黑影的缘故?它们不是什么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某种东西……是它们导致我病情加重的吗?
明月冥思苦想着。如果它们真实存在,那会是什么呢?是幽灵?还是什么别的奇怪的东西?为什么它们要让我感到不舒服?要是它们能随意出现在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那学校里岂不是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无数的问题萦绕在明月脑海当中,困惑之余,她不禁有些后背阵阵发凉。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幽灵鬼怪,也许只是某种气味、声音让我产生了不适而已。明月这样宽慰着自己,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着了。于是她重新坐起来,准备穿鞋下床。
床突然自己晃动了一下。
明月吓了一跳。一瞬间,她停止了身体的一切动作,屏息凝神地注意身下的哪怕一丁点动静。但床没有再发出哪怕一点点声响,它又回归到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器物状态。
明月感觉自己后背冒汗了。她两眼瞪着眼前白色的被单,回忆刚刚的那次动静。她百分百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原因。难道是……床底下有东西?这个念头瞬间被明月的理性否决了:怎么可能,那也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但否决之后,这个念头却在内心中留下了某种痕迹,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与好奇: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呢?
她要亲自看一看。
明月两手扶着床沿,趴下来,头努力地向下伸去。她慢慢掀开遮掩着床底空间的床单,看到的是昏暗而空阔的木地板。除了结成絮状的灰尘,没有什么东西。
柳明月果然是幻觉吗……可能是刚才动作太大,不小心让床撞到了旁边的柜子吧。
明月长舒一口气。她撑着床沿,慢慢直起身来,转过头,刚好和一张漆黑的、扭曲而狰狞的脸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