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遇紫藤花（上）

艾丽卡朝楼下走去，心中疑惑：究竟是谁这样急切地找她？是室友吗？可她们都在练习。自己在这里并无多少朋友，莫非是……

她摇了摇头，立刻否定了那个闪入脑海的猜测——不可能是她。

刚走到楼梯转角，一阵清晰而急切的声音便穿透了嘈杂的背景，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伊菲奥玛·阿迪戈Excuse me, I'm looking for... Ẹ jọ̀wọ, ẹ ṣe mo ibi ti Erica Adigun wa? Mo fẹ́ ri i gan-an. Arabinrin mi kékeré ni.（不好意思，我在找……请问，你们知道艾丽卡·阿迪弋在哪吗？我必须见到她。她是我的妹妹。）

寻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皮肤如墨的女孩。她五官立体如雕塑，身上最廉价的T恤和洗旧的牛仔裤，丝毫无法掩盖她与生俱来的、带着野性与优雅的高级感。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身形高挑，约有一米八。此刻，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焦灼，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仿佛寻找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那个熟悉的古老语言和那个被尘封的名字传入耳膜的瞬间，艾丽卡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双脚被钉在了原地。

艾丽卡·阿迪戈……That voice……（……那声音……）(她用英语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颤)……That name……No…… It can't be……（那个名字……不……不可能……）

是约鲁巴语。那声音里混杂着煤烟与香水的矛盾气息，语调的根基是贫民窟的尘土，却披上了一层都市生存磨砺出的硬壳——这独特的腔调，像一把钥匙，猛地斩开了她所有尘封的记忆。

是她。

绝对是她。

周围的一切嘈杂瞬间褪为无声的背景。所有练习生、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对峙的女孩身上——一个在楼梯上石化，一个在人群中凝固。空气紧绷，时间被拉长，只有两人之间无形的电流在噼啪作响。节目组的镜头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立刻对准这个突如其来的“戏剧名场面”。

那女孩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楼梯上的艾丽卡。她所有急促的呼吸、慌乱的神情，在那一刹那归于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她推开面前的人，一步步走过去，眼睛死死锁住妹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伊菲奥玛·阿迪戈Erica... ọkàn mi.（艾丽卡……我的心）

我亲爱的妹妹啊，无论争吵或亲密，你都是我的心脏。

一瞬间，艾丽卡被这句最亲密的呼唤击中，她停止了任何动作，只是抬眼愣愣的看着曾经与自己最亲密的姐姐，但随即，那晚争吵的所有话语会如潮水般涌回。她的表情从震惊——故人重逢，迅速冻结成一种防御性的冰冷——针锋对麦芒的痛。

眼前人伸手想去碰她，艾丽卡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她当然知道这个微小的动作，会让姐姐眼中的最后一丝光熄灭。

果然绝望了啊，那人语气中含着浓浓的哭腔，脱口而出的是中英混杂的语言，估计是在那个没良心的公司里学会的中文吧。

伊菲奥玛·阿迪戈You just... disappeared!（你就这样……消失了！）连一句话都不留？奶奶如果知道……

艾丽卡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用异国语言，在这样一个场合跟自己对话，引导舆论？防线崩塌？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节目播出之后，她永远是那个站在道德点之外的人，因为大众不会支持一个白眼狼。

艾丽卡·阿迪戈(但艾丽卡不愿多想，她终是打断了对话，声音冷的似含霜)Don't. Don't you dare use Grandma here.（别说了。 你竟敢在这里提起奶奶。)

奶奶是她们共同的软肋，也是最大的伤口。此刻提起，不是温情，是最高级别的指控和背叛感。

姐姐的手僵在半空。她看到妹妹眼中那份冰冷的、看待陌生人般的审视。

就在这一秒，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妹妹笔直站立的右腿——等等。

那线条……那连接处……那不是她卖掉灵魂换来的最新型号。

一个冰冷的事实，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缓缓锯开了她最后的神智：

妹妹的腿，不是她买的。

她终于挣脱牢笼，背负数百万的债务，怀里揣着那具用全部耻辱换来的、最轻最智能的义肢，像个捧着圣物的乞丐一样跑来——却发现，她的“救赎”，早已被当事人自己，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

她甚至没有机会“赎罪”。

她所有的牺牲、忍耐、那些在黑夜里吞下去的肮脏交易……瞬间失去了全部意义。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堵上一切换来的，不是妹妹的腿，而是她自己永恒的、毫无价值的污点。

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被碾碎。

伊菲奥玛·阿迪戈(眼前人——更准确的说是艾丽卡的姐姐，指着艾丽卡的腿，泪水决堤，却没有任何想要擦掉眼泪的动作，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中文喊出)我做的所有事……哪怕是错的，肮脏的！都是为了它……

她终于嘶喊出来，泪水决堤，却不是在指责，而是在进行一场公开的、对自己的凌迟。

伊菲奥玛·阿迪戈——为了你的腿！

这句话是王炸。

它瞬间将私人恩怨变成了一个充满爆炸性信息——肮脏的事、残疾的过去……的公共事件。

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早在发现那具并未被换掉的义肢时就被碾碎了。此刻支撑着伊菲奥玛的，只剩下彻底崩盘的本能和痛楚。

艾丽卡感到全身的血液倒流——她最想隐藏的过去、最复杂的伤口，被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当众血淋淋地撕开。她当然愿意坦然面对自己的义肢，但那场改变一切的雨夜、那通绝望的电话、以及紧随其后的剧痛与失去……所有与眼前人交织在一起的记忆，她宁愿烂在心里，这辈子都不再提起。

在所有人震惊、探究、窃窃私语的目光中，艾丽卡体验到极致的羞辱和背叛。她要用尽全部力气维持最后的尊严。

艾丽卡·阿迪戈My leg is my business. And you... are not my sister anymore.（我的腿是我自己的事。而你……不再是我姐姐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义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摩擦声，像一种冷酷的节拍。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背影挺得笔直。

留给姐姐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楼梯，和周围无数道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目光。她的世界，在找到妹妹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直到后来，连艾丽卡的背影都消失了。

那规律的、冰冷的摩擦声也终于听不见了。

姐姐仍然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盐柱。只有不断滚落的泪水和轻微颤抖的肩膀，证明她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

包里，那具崭新到刺眼的智能义肢，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沉默地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嘲讽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