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顺被带回宅院后,床上的陈二一看见他,便挣扎着坐了起来。

不是他!

你认识?

他是陈家染坊的伙计。那天就是他把我娘带走的。

我没有想害你娘。

你拿着刀去我家,还说我若不听话,她便永远回不来!

都闭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陈三顺,你说清楚。谁让你把药囊送进时家布庄?

掌柜不是真正的主事人。半年前,有人拿着白玉牌来染坊,说要租我们的库房。后来他们开始送药、送信,所有东西都不入账。

他们为什么盯上我?

上面的人说,你会做香囊,和时家有生意,又与隆家走得近。只要把药囊做成你的针脚,便能把三家都牵扯进去。
隆继宗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怒意。

你们把一个清白的人当成什么了?

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弟弟。

二哥,先问出孩子在哪里。

河口有一艘挂黑布的货船。每逢月初,船便从孝兴出发。东西送上去后,会沿河往北走。

最后到哪里?

我不知道,只听他们说白鹤一路向北,最后要进京。

货船上除了药囊,还有什么?

有时是布匹,有时是药材和信。最奇怪的一次,是一只没有盖子的木箱。箱子里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白布。

活人?

我不知道。那天所有人都不许靠近,只说货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处理。
柳瑛娘听得手脚发凉。

他们不只是运药。

所以我才害怕。做错一件事,最多挨一顿打;可一旦知道得太多,便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隆延宗将账册合上。

今晚不能只盯着船。陈家染坊、河岸和布庄之间,必然有人负责传消息。

我会让小于带人守住后路。

我和延宗守船。

我负责把接头人引出来。

瑛娘,你不必每件事都亲自做。

若我不去,他们只会换一个更无辜的人。
她低头把最后一针收好,红线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们以为我只会等着别人保护,便会把我引到最危险的地方。既然如此,我便让他们先相信这个判断。
隆老太太从旁边走来。

不要把勇敢当成不怕死。遇到危险时,先想退路。

我记住了。

还有,别只盯着拿刀的人。真正可怕的,往往是站在远处看着别人动手的人。
时少卿看了隆老太太一眼。

她说得对。

这还用你提醒?

我是在提醒你。

我不需要。
柳瑛娘抬头瞪了两人一眼。

还没有上船,你们便先争起来了?
隆延宗难得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对方若在暗处看见你们争吵,或许会以为我们真的没有防备。
夜色完全落下时,众人赶到码头。
隆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屋。

你见过云中鹤吗?
陈三顺的身体明显一颤。

没有。

见过戴面具的人?

见过一次。他们都叫那个人先生,可那个人从来不自称先生。

先生只是称呼,不是名字。
时少卿想起前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那些人最喜欢躲在称呼后面,把命令推给别人,再让无辜的人替他们承担后果。

今晚什么时候送货?

子时之前。

我们去码头。

我也去。

不行。

他们冲着我来,我不出现,他们也会另想办法。既然要设局,不如让他们以为香囊还在我手里。
她从柜中取出红布,坐到灯下穿针。

瑛娘,这太危险。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永远躲在你们身后。若我只是你们的软肋,他们便会一次次拿我来威胁你们。
屋里一静。
隆老太太看着她,轻声说道:

女子活在世上,不是只要有人护着便够了。能护住自己的路,别人便不敢轻易把你当成筹码。
隆延宗沉默片刻。

瑛娘,你若要去,我不拦你。但见势不对,立刻退。

我答应。
时少卿看着她缝好香囊,又在夹层里放入一张空白药方。

里面不要放真正的药。

我知道。我会放些有药味的干草,让他们以为东西还在。

你已经想好了。

他们盯了我这么久,总不能只让他们看见我害怕。
夜里,众人分两队赶到码头。隆继宗和隆延宗带人藏在堤岸后,洪县长派来的差役守住两侧退路。洪凤鸣也随父亲赶来,提着一盏遮光的风灯。

柳姑娘,您真的要一个人过去?

我只把香囊交给他们,不会登船。

若有危险,您往东面看,我父亲在那里。

多谢洪姑娘。
她走到河边,远处果然有一艘挂着黑布的船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女人。

香囊带来了吗?

带来了。

只准你一个人过来?

你若不信,便自己来拿。
女人跳下船,伸手接过香囊。她在红线处摸了摸,目光陡然变冷。

这不是原来的那个。

你既然能看出来,便说明你知道原来的香囊是什么样。
女人袖中寒光一闪,柳瑛娘侧身避过。河堤后同时响起脚步声。

瑛娘,退后!
隆继宗和隆延宗冲出堤岸,将女人逼到船边。女人转身想跑,却被柳瑛娘抓住衣袖。
衣袖裂开,露出她手腕上的旧伤。

柳氏,你比他们说的更难对付。
下一刻,她咬碎藏在牙缝里的药丸。
隆延宗捏住她的下颌,可她已经倒在地上,唇角渗出黑血。

她服毒了!
时少卿蹲下查看她的脉搏。

还没死。
船舱里突然传来孩童的哭声。
陈三顺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我弟弟!
小于冲进船舱,将一个被捆住的孩子抱了出来。就在这时,另一艘没有挂灯的船从下游驶过,船头站着一个戴白玉扳指的人。
隆继宗拔刀追到岸边,可那艘船已经顺流而下。

他们早有准备。

先救孩子。
兄弟二人收刀回来。柳瑛娘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慢慢说道:

把她带回去。她若活着,才知道白鹤到底通向哪里。
女人虽然昏迷,手指却死死勾着香囊的红线。柳瑛娘蹲下来,将香囊从她手中取回,发现里面的空白药方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香囊。

所以她才会急着服毒。

她宁可死,也不肯让我们问出背后的人。

未必是忠心。也可能是她知道,落到背后那个人手里,死得比落在我们手里更快。
洪县长命差役把女人抬上马车,又检查了船舱。除了几只空木箱,里面还留着一根绣着白鹤的针。

这针会不会是她缝药囊用的?

针尖有药渍,针尾却没有线。她来这里,不只是送货,还准备过杀人。
陈三顺抱着弟弟,浑身发抖。

小满,你醒醒。
孩子咳嗽一声,终于睁开眼。

哥哥,他们说你已经死了。

是他们骗你的。
柳瑛娘替孩子解开绳子,又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你母亲还在黑石窑,我们会去找她。

柳姑娘……

你先把弟弟照顾好,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洪县长走到那女人身旁,俯身检查她的呼吸。

她的毒还没有走到心脉。先把人带回宅院,能不能问出话,要看柳姑娘的本事。

我只能替她压毒。若她不肯说,谁也不能逼她活。

她会说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服毒的时候没有咬破全部药丸,说明她想死,却又不想立刻死。她是在等一个人,或者在等一件事。

船上的孩子?

也可能是另一艘船上的人。
隆延宗回头望向河面。那艘没有灯的黑船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船头的人始终没有回头。

他带走了完整白玉牌。

他们为什么不救这个女人?

因为在他们眼里,她已经是弃子。

弃子也是一条人命。

所以我们才要把她带回去。
隆继宗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时少卿却没有解释,他知道自己不是突然变得仁慈,只是不愿再看见前世那些熟悉的结局一遍遍重演。
半昏迷的女人忽然动了一下。

白鹤……
柳瑛娘俯身靠近。

你说什么?

不在河上……
她的声音细得像风,话没说完便再次昏了过去。

她说白鹤不在河上?

也许今晚的船只是掩人耳目。

也许真正的货,根本没有上船。
柳瑛娘望向时家布庄的方向。那里的仓门已经被封,可一封告状文书和三匹白布,仍然足够让许多人相信他们有罪。

明日还要回布庄。

你刚从码头回来。

正因为刚回来,才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只会追着河上的船跑。
时少卿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这张网。

你怀疑他们另有藏货的地方?

我怀疑他们想让我们先看见船,再忽略岸上的人。

那就从染坊和货栈查起。
洪县长命人点起风灯。

先回去。今夜谁也不要单独离队,明日一早再分头查。
陈三顺抱紧弟弟,跟在众人身后。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回头看向河面。

柳姑娘,刚才船头那个人是不是在看我们?

他看的不是我们。

那他看什么?

看谁会先追上去。
时少卿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渐渐沉入黑暗的河道。
时少卿看着那名中毒的女人,心里知道,今晚虽然抓到了一人,却让真正的接头船逃了。
黑布船顺流而下,船上的白玉牌也跟着消失在夜色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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