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到宅院时,天已经黑了。
柳瑛娘按着年轻人的伤口。短箭虽已拔出,箭头上的毒却让伤口泛起青黑色。

小于,快去请大夫,再烧些热水。

是。

瑛娘,他还能撑住吗?

我只能先压住毒性。找不到解药,今晚很难熬过去。
隆继宗握紧拳头。

都怪我。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先救人。
她把人抬进空房,剪开衣裳,重新清理伤口。隆老太太站在一旁,看着年轻人慢慢睁开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二。

你是县衙宴席上的杂役?

是。有人抓了我娘,逼我把字条放进柳姑娘的香囊。若我不照做,她便活不了。

你见过那人的脸吗?

没有。他穿灰衣,手上戴着白玉扳指,只说这是云中鹤的规矩。
陈二咳出一口黑血,柳瑛娘连忙扶住他。

那人还问过柳姑娘的药材放在哪里。他说香囊只是引子,真正要看的是时公子会不会为了柳姑娘去白鹤渡。
隆继宗的脸色变了。

他们是在试探时少卿。

也在试探瑛娘。

他们想知道,我们三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隆老太太拿过半块白玉,在灯下端详。

白鹤不是印记,是路线。七十二寨的人在渡口、染坊和货栈之间传递东西,白玉才是验牌。

玉上沾着蓝灰色粉末。
柳瑛娘用指腹轻轻一捻。

这是染料,像青藤根和靛泥混在一起。洗过以后,仍会留下苦味。
陈二忽然睁大眼睛。

我见过这种粉末。有人让我把布包送到时家布庄,里面全是用油纸裹着的药粉。我只以为是普通货物,后来听见他们提到柳姑娘,才知道不对。

你把货交给谁?

一个年轻伙计。他说自己只负责收货。
柳瑛娘将药碗放到床边,低声问道:

你母亲被关在什么地方?

城外的黑石窑。那地方早就废了,平时没有人过去。他们说,只要我把事情办成,今晚便放我娘回来。

你相信他们?

我不信,可我只有一个娘。
屋里安静了片刻。
隆继宗原本满腹怒火,听见这句话,手指慢慢松开。柳瑛娘替陈二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更轻。

你先活下来。等你能走路了,我们去黑石窑找你母亲。

柳姑娘,他们会不会已经……

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就不能先把人当成死了。
这句话让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种在苦日子里仍不肯轻易放弃的倔强,让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守着隆家的那些年。
时少卿拿起白玉片,对着灯火慢慢转动。玉片的缺口不是随意摔出来的,边缘十分平整,像是被人用器物刻意削开。

这不是一块被折断的玉。

你说什么?

它原本就是半块。另一半不一定用来拼完整,也可能只代表另一个接头人。

你说得对。
隆老太太走到桌边。

七十二寨里,玉牌从不只发给一个人。有些人负责收货,有些人负责传信,还有些人只在出了大事时出现。玉牌上的缺口,便是为了让持牌的人知道该找谁。

也就是说,白鹤渡只是其中一站。

可能是第一站,也可能是最后一站。
隆延宗皱起眉头。

奶奶,既然您知道这些,为什么当年不把玉牌的事告诉府里?

因为当年我没有机会。山寨里的人只许我活着,不许我开口。后来即便有人救我出来,我也不能确定隆家里面还有没有他们的人。
隆继宗低下头。

奶奶,我一直以为您已经死了。

你若知道我还活着,便会想尽办法去找我。那时候的你,守不住自己,也守不住隆家。

可我总该知道真相。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只会变成催命的刀。
时少卿看着祖孙二人,心里忽然掠过一阵熟悉的刺痛。他前世也以为隐瞒是保护,最后却让所有人都在误会里越走越远。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佘小四快步进来。

大哥,隆府来人了,领头的是三少爷。
隆继宗立即起身。

延宗来了?
门帘掀开,隆延宗走了进来。他先看了隆继宗一眼,确认二哥没有受伤,才沉声开口。

父亲和母亲知道你在孝兴遇上麻烦,让我先赶过来。母亲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好。

我没事。

你若没事,便不会连口信都不送回去。
隆继宗别过脸,像小时候挨了责备一样。
隆延宗看向柳瑛娘。

瑛娘。

三少爷。

你没有受伤?

没有。

那便好。
他的目光落到隆老太太身上,整个人骤然僵住。

奶奶?

延宗,你长大了。
隆延宗眼眶发红,刚要跪下,便被她拦住。

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可我们都以为您已经……

生死未定,谁也不能只凭一封讣告下结论。
隆延宗强行压下情绪。

奶奶放心,我不会把消息传回府里。

你父亲和母亲那里,也暂时瞒着。
隆延宗看了一眼隆继宗。

二哥,父亲已经派人去查你在孝兴的行踪。母亲虽然没有说出口,可她心里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又被人利用。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可在府里,知道真相的人太少,旁人便会替你们作出判断。

隆夫人怀疑我?

她怀疑所有接近隆家的人。尤其是你。
时少卿没有生气。

她应该怀疑。

时少卿。

若一个人曾经让家里人失望,便不能只因为现在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要求别人马上相信。
隆延宗侧目看他。

你倒是明白。

我明白得太晚。
柳瑛娘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把熬好的药递给陈二。

先喝药。
陈二接过药碗,忽然抓住她的衣袖。

柳姑娘,若我死了,请你们别去救我娘。

为什么?

他们若发现我没有把事情办好,一定会杀她。你们去了,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便更要去。

你们不懂,他们不是普通土匪。他们知道每个人最在乎什么,也知道怎样让人自己走进圈套。
时少卿看着陈二,问道:

他们有没有说过,真正要找的人是谁?
陈二摇头,脸色因为回忆而变得难看。

他们只说,隆家的二少爷不能死在山里,时家的人也不能太早回京。还说只要柳氏到了白鹤渡,许多事情便会自己发生。
隆继宗上前一步。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知道,可那个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活着的隆二少爷,比死去的更有用。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隆老太太闭了闭眼。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对方已经确认隆继宗尚在人世,接下来便不会只盯着一个香囊。

从今日起,继宗不能单独出门。

奶奶,我不是孩子。

你不是孩子,所以才更要知道什么时候不能逞强。
大夫匆匆赶来,替陈二重新诊脉,只说毒性暂时压住,却要在三日内找到解药。柳瑛娘将大夫开的方子记下,又亲自去药房配药。
时少卿站在门外,看着她在灯下分拣药材。

瑛娘,你可以不去布庄。

不去,便会有人替我说我做过那些事。

你不必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我不是为了所有人。
她抬头看他。

我是为了隆家,也为了不让你们一直替我挡在前面。
时少卿没有再劝。
隆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将一小包晒干的药材递给柳瑛娘。

这是我在寨子里记下的止毒方子,只能拖延毒性,不能替代解药。

我会看着用。

还有一件事。你若真要去布庄,不能只盯着药粉,也要看送货的人和账上的日期。做局的人最容易在细节上露出破绽。

老太太放心,我不会只凭一件东西便下结论。
时少卿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掌柜了。

我本来就不是只会缝香囊。
隆继宗站在门边,听着两人的话,虽仍有担忧,眼中却多了几分认可。

瑛娘,明日若查到是我隆家的人,你也不用替谁遮掩。

我知道。

若查到是时家的人,也一样。
时少卿抬眸看向他。

你倒是信她。

我信瑛娘,不代表我信你。

你们两个都少说一句。
屋里的紧张终于松了一些。可谁也知道,这点轻松只是暂时的,真正的风雨已经顺着一匹白布,摸到了三家的门前。
院外有人来报,说隆府马车回城时被人尾随。那些人还在后门打听二少爷是否回府。
隆延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已经盯上隆家。

布庄里的药粉不能再拖。

明日一早,我们去时家布庄。

我陪你。

我也去。
时少卿看着兄弟二人,点了点头。

一起去。今晚先把陈二救活。
隆老太太叫住柳瑛娘,把那枚旧玉佩放进她手里。

明日进布庄前,先看人,再看货。若有人急着替自己解释,便要多留一个心眼。

老太太,您放心。

我会跟在你身边。

你可以跟着,却不能替我开口。
隆继宗愣了一下,随后认真点头。

好。你想问什么,便自己问。
时少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才是他应该学会的保护。不是把人挡在身后,也不是替人做完所有决定,而是在她需要时站在旁边。
夜深后,巷口的挑担汉子将一封短笺塞进墙缝,转身消失。
短笺上写着:
白布已经入库,等柳氏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