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少卿赶回宅院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宅院后门点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小于带着几名护卫守在门口。看到时少卿翻身下马,小于立刻迎了上来。

少爷。

后院可有异常?

暂时没有,只是我们回来时,发现宅院外的巷子里有一串新脚印。

什么样的脚印?

鞋底纹路很浅,像是穿着软底布鞋。脚印一直到后墙,之后便不见了。
时少卿眉头微微一沉。
对方既然能够在县衙里自由出入,自然也不会只盯着那里。如今他们回到宅院,反倒更容易成为对方下手的地方。

今夜加派两个人守住后门,屋顶也要安排人。

是。

还有,别让院里的人知道梅婆婆的真实身份。

少爷放心,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人都以为她是柳姑娘的远房长辈。
时少卿点了点头,随即快步走入后院。
后院的厢房已经被收拾出来,隆老太太正坐在桌边喝茶。柳瑛娘陪在一旁,手中还拿着一只针线篮,正在替她缝补衣裳。
听到脚步声,柳瑛娘抬起头。

时公子,你回来了。

瑛娘,今日可有谁来过?

没有,除了小于送了一些饭菜,便没有旁人。

那就好。
时少卿目光在房中扫过,确认窗户和门闩都没有被动过,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隆老太太看着他凝重的脸色,放下茶杯。

鬼见愁怎么样了?

中了慢性毒药,最多再撑三日。

三日?
柳瑛娘手中的针一顿,脸色也跟着变了。

既然知道是中毒,难道不能配解药吗?

大夫只能暂时压住毒性,至于解药,还没有找到。

那他刚才说的白鹤……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
时少卿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白玉碎片,放在桌面上。
灯火映照之下,玉片上那半只白鹤显得格外刺眼。

白鹤。

您见过类似的东西?

不只是见过。
隆老太太伸手拿起玉片,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手上便有一枚刻着白鹤的白玉扳指。

但鬼见愁说,白鹤不是印记。

也许在他们那里,这并不是为了表示身份。

您觉得它代表什么?
隆老太太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点,那个戴面具的人每一次出现,身边都会带着不同的人。他们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却都认得那枚白玉。
时少卿眸光微动。
如果白鹤不是某个人的标记,而是用来确认身份的凭证,那么出现在他们手中的白玉便不止一枚。
这条线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时公子。
柳瑛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刚刚说,纸条上写的是柳氏,才是下一步。

是。

那个柳氏,是指我吗?
时少卿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

我明白了。
柳瑛娘将针线篮放到一旁,神色渐渐变得认真。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我的存在,那我无论躲在哪里都不安全。

所以你更应该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就真的安全吗?
时少卿一怔。

今晚有人能在县衙射出那支箭,之前也有人能在你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山寨。若对方真的想找我,只要我一直躲在这里,就会让所有人都围着我转。

我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瑛娘,你别这样说。
隆继宗急忙开口。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他们想要对付你,说明他们有别的目的。

正因为不是我的错,我才更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抬头看向时少卿,眼神里少了往日的犹豫。

我会采药,也知道香囊里的药材。如果他们盯上的是我的手艺,至少我应该知道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时少卿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总是低着头、任由别人安排命运的柳瑛娘。
眼前的人,正在一点点走出原本的轨迹。

好。

你答应了?

我答应让你知道一部分事情,但你必须听我的安排。

只要不是让我什么都不做。

可以。
隆老太太看着两人,眼中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们两个倒是很快便达成了一致。
柳瑛娘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收拾针线。

老太太,今夜您早些休息。

你呢?

我去看看外面的布置。

你最好也别太相信宅院里的人。
时少卿脚步一顿。

对方能让一个临时雇来的杂役消失,未必不能在你府里安插眼线。

我明白。
离开后院,时少卿将宅院里所有下人逐一看了一遍。
这座宅院是他到孝兴后临时购置的,里里外外的人手大多是后来招来的。若有人想混进来,确实不算太难。
他让小于将每个人的来历重新查一遍,又让佘小四带人将屋顶和墙角仔细检查。
直到夜半,宅院才逐渐安静下来。
时少卿刚回到前院,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轻,像是瓦片被风吹动,又像有人踩过了屋檐。
他立即熄灭手中的灯,朝后院走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从厢房屋顶一闪而过。

小于,封住后门。
小于闻声赶来,带着两名护卫追了上去。
黑影动作极快,眼看就要翻过院墙,柳瑛娘却突然从厢房中走了出来。

时公子,别追了。

瑛娘,你怎么出来了?

他刚才从窗外经过,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柳瑛娘弯下腰,从窗台边捡起一小片被踩碎的叶子。

这是山麻草。

有什么问题?

单独闻没有什么,可是和迷香混在一起,就会让人手脚发软。我以前上山采药时见过。
时少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方不是单纯来探路,而是已经准备好了迷香。

他刚才没有进入我的房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房门内侧放了一个装着药粉的小袋子。只要有人推门,袋子就会掉下来。
她指了指门边,地上果然散落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可粉末没有被踩乱,说明他没有进门。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柳瑛娘回到屋内,从桌旁拿出一个小木盒。

我刚刚发现,里面少了一只香囊。
木盒中原本放着柳瑛娘准备送到布庄的几只样品,如今只剩下四只。
时少卿拿起其中一只,仔细检查。

少的是哪一只?

红线绣荷花的那一只。

里面装了什么?

安神草、薄荷叶,还有一点晒干的山麻草。
时少卿立即想到鬼见愁中的毒。
如果对方拿走香囊,是为了确认柳瑛娘手里有哪些药材,那么她的香囊便可能与解毒方法有关。
就在这时,柳瑛娘忽然从木盒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张极薄,像是早就藏在里面的。
她打开一看,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白鹤渡,明日午时,带上药方。只准柳氏一人来。”
时少卿接过纸条,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字上。
对方终于不再只留下警告,而是主动约她见面。

我去。

不行。

如果我不去,他们还会继续对付你们。

这正是他们想让你做的选择。
时少卿将纸条折好,眼神冷得厉害。

明日午时,我们去白鹤渡。

你不是说只准我一人去吗?

那就让他们以为,你真的只有一个人。

时公子,你想用我做诱饵?
时少卿看着她,没有否认。

但我不会让你出事。
柳瑛娘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她将那张纸条重新收好,目光却停在窗外的黑暗中。
没有人注意到,后院墙外,一只白色的纸鹤被风吹落在泥水里。
纸鹤的翅膀上,同样刻着半只白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