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

如果按严浩翔所说，他一早知道有人要搞死他，所以他早就准备好将计就计死遁……

刘耀文回想严浩翔‘出事’后留下的信息，首先是一只断臂和其上的指环，现在已知严浩翔没有被炸碎，那只断臂的作用大概是为了让基地的人相信他已经被炸死，这条信息合理；

而那枚指环根据5050所说，严浩翔在任务出发前就已经交代好要在他‘离开’后交给他，那枚指环的功能和意义只有他知道，如果严浩翔真的出事，将指环交给他可以让他知道严浩翔出事前发生了什么，从而帮他报仇，但当时严浩翔已经计划好、知道自己不会死，那他要把指环交给他是为了什么？

其次是严浩翔留给他的芯片信，里面交代了舒缓他后遗症的药剂、提醒和告别等。其中严浩翔提醒了他首领会来找他，那么严浩翔为什么能预测到他离开后首领一定会找他？其中有什么关系？

那些舒缓刘耀文后遗症的药剂，一直都相等于吊命的药，如果没了他估计也没多久了。严浩翔留下了大概一年半的量，一种可能是巧合，刚好就只生产出那么多，另一种可能就让人细思极恐——他和严浩翔重逢的现在，正好是一年后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

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严浩翔怎么能预计到一年后他刚好会在H城做任务，还刚好需要潜伏在他所在的研究所，然后他们还刚好在差不多一年半的今天相遇？

但……严浩翔真的做不到吗？刘耀文心里暗暗冒出一道声音。尽管这听起来很逆天，但如果严浩翔能掌控这一切呢？如果他能控制他们哪天重逢……毕竟他也不知道严浩翔怎么刚好在那些人要为他注射药剂的时候闯入。

不是没有可能。

刘耀文的情感和理性在打架，情感上他希望这是只是巧合，但理智上他清楚知道巧合太多、疑点重重……

还有那时三长老死前嘶吼的那句“严浩翔本来就该死，谁叫他不肯乖乖当一把刀！！！”

让严浩翔当一把刀……这真的是三、四、六长老能操控的吗？当中没有首领的参与？三、四、六长老倒台了，谁最能得益？除了首领，还有……

七长老。

丝丝的预感人心吊起悬空在万米高空，心底发冷。

严浩翔给予他的所有信息包括那封信，从来都没有直接提及‘死’这个字，全都是‘走’、‘离开’，从文字语句上挑不出错。

只是这细想下来的疑点构成背后隐约的真相，让人毛骨悚然。

刘耀文此时已经按计划顺利死遁离开研究所，他躺在严浩翔公寓的床上，思绪混乱。

“这是能够彻底治愈好你身体后遗症的药剂，用实验所的资源试验过对人体无害，不过会很痛，就像把你的骨头打碎了重铸一样。”

严浩翔侧身向刘耀文展示冷藏柜内的一排排药剂。

刘耀文凝视药剂一两秒，“是给我的酬劳吗？”

严浩翔动作一滞，随后淡淡一笑，“发现了？”

他闲慢地顺着沙发坐下，从容地倚着，“倒是比我预料的要快一点。”

刘耀文望着严浩翔的脸，那副神情和他初见他时一样淡漠凌厉，好似他从来都没变过，骨子里不变的冷漠和漫不经心。

寒意一路蔓延到心底，“都是利用？”

对面人淡淡地点了点头，“没错。”

刘耀文本来只是怀疑死遁这件事的利用，但对面人淡漠的神色令他胆寒，不禁怀疑或许不只死遁之后……

他瞳孔颤了颤，“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面人嘴角带着惯常的笑意，眸色却薄凉至极，嘴里吐出的话让他发冷，“从一开始。”

所以从严浩翔选择将刘耀文带回基地那一刻，就牵扯了算计。

一切疑云都被残忍地撕开，露出里面荆棘丛生血淋淋的真相，刺得他生疼。

“为了什么？”刘耀文感觉自己喉咙卡着刀片一样。

严浩翔垂眸，慢慢取下左手上他常戴的黑丝绒手套，再揭开手心的一层仿真人皮，掌心一条条又细又长的疤痕增生狰狞可怖，歪歪扭扭组成一个‘逃’字。

……

七年前。

某个昏暗的地下室内，半大的少年被绑在实验椅上，椅子的背后延伸出无数只机械臂连着千奇百怪的仪器，椅背的正中间延伸出一个半圆的头盔，上面还有电路的支线，少年的头被固定在里面。

少年眼睛紧闭着，嘴唇苍白，干裂出血，嘴里念叨着“我是严浩翔，来自z国y市严家，我要逃出去……”

他不断念念有词地重复，神经质一般化成某种执念。

黑暗中走来一个带着狼牙面具的人，如果刘耀文在这，就能看出这人是基地的首领。

“记住，你不是任何人，你生来就在基地……”面具人对少年进行催眠。

他在旁边的仪器上操作一番，输入了某种程序。

“滋——”的一声，电流瞬间窜入少年的脑袋，孱瘦的少年顿时浑身剧烈颤抖，痛苦的嘶喊刺破寂静，令人胆寒。

……

少年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不省人事。

苏醒微弱的意识时，他抖着手捡起身前的一块碎瓷砖，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在左手掌心划出一个血淋淋的‘逃’字，他再次带着混乱的思绪晕死过去。

……

等他再次醒来，下意识呢喃着“我是严浩翔，来自……”

来自哪？

少年痛苦地捶打着头，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泪水不知不觉流出眼眶，滴入一片昏暗。

“我要……”

要干什么？

泪水更加凶猛，他抬手抹去眼泪，放下手的一瞬间看到左手鲜血淋漓的‘逃’字。

心神一凝。

对，我要逃。

……

这段经历谁也不知道严浩翔记得多少，但掌心的字，始终提醒他要逃。

逃离这个基地，逃离那个面具人。

……

首领催眠了很多与严浩翔同批次的人，他们都被丢到训练营训练。

严浩翔随大流往上爬，一路爬到顶端，成为首席执行官，实际上不过是养蛊人的一堆虫里最强的那只虫蛊，他的能力自然成为了养蛊人最锋利的一把刀。

作为刀，怎么能有自己的意识呢？

要么乖乖为我所用，要么死。

严浩翔深谙此理，并为此做准备。

当初得知克莱因实验室还有一个实验品存活，一方面不可能留下一个孩子让其自生自灭，是马是羊带回去基地再说，另一方面……严浩翔也很好奇这个存活下来的实验品会不会给他一个惊喜。

果然，这是一个不好掌控又锋利的好刀种，一颗好棋子，只是有后遗症，严浩翔研究出药剂吊着他的命，这也成为牵制他的筹码。

新刀的逐步铸成和锋芒养蛊人都在背后暗暗注视着。

那些人试图用精神控制药剂让严浩翔乖乖成为一把任人掌控的刀，联通G国暗算，但可惜不完善，当初是用G国不重要的棋子左登试验的。

既然不能为其所用，自然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特别是有了替代品之后，严浩翔对那些人计划借着任务搞死他毫不意外，他将计就计，顺着死遁。

他留下断臂，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留下指环，一方面借刘耀文的反应消除那些人的疑心，一方面利用录音激发他的情绪，借刀杀人。

用线索引导刘耀文将三、四、六长老干倒台，实际上当然是首领主谋，这样是为了达成与七长老的合作——严浩翔帮七长老上位，七长老帮他离开。

舒缓刘耀文后遗症的药剂严浩翔算好留下一年半的量，如果他能够完成他需要完成的部分，严浩翔会在药剂快用完的时候出现，将痊愈方法给他，放他自由，但如果刘耀文出现任何意外情况，不配合，那么一年半后等药剂耗完，刘耀文也就没有留下的意义。

所以刘耀文猜的没错，严浩翔确实能控制他们重逢的时间，刘耀文出的任务、去的地点等，他都可以暗箱操作。

现在还剩最后一步……

我说过严浩翔最擅长算计。

“严浩翔，你真的很恐怖。”

一个冷漠到极致的疯子，将一切算计入他的棋盘，玩弄人心，让人不知不觉成为听话的棋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多余的。

严浩翔掀了掀眼皮抬眸，“那日在高窗我提醒过你——我不是什么好人。”

“而且你当初不也是想着利用我得到舒缓后遗症的药剂？”

“我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严浩翔眸色清凌又犀利，直直地将所有隐蔽的心思射穿。

刘耀文目光坦荡地回望，“之前不熟的时候我的确有这样想，但之后没有了。”

严浩翔‘出事’后留给刘耀文的信中说了药剂的位置，但当时他的重点根本不在药剂，而是在于严浩翔出事前还特地交代他药剂的位置。

“这么多年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刘耀文问出来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哽咽，手指发麻。

严浩翔闻言睫羽轻颤。

要说没有一点波动是假的。

例如他死遁后，一直透过指环监听刘耀文那边的动静，那晚他在实验室通宵做实验，一边带着耳钉状的通讯器听着，突然听到那边带着哭腔传来一句“严浩翔，我好想你……”他手指一滞。

他能意识到这个情感波动的不一般。

但也仅仅只能停留于‘波动’，到不了更深层。

严浩翔骨子里极度冷漠，不是说他毫无波澜，而是他会冷漠地看着自己顺应环境产生情绪波动，他对此放纵，但他的意识绝对清醒，并在必要时毫不留情地抽身，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

最恐怖的一类疯子，比满手沾血杀出来的疯子更可怕。

所以他永远无法爱任何一个人，他做不到倾尽所有沉沦其中、一门心思扑上去爱一个人并为此牺牲，他没有爱人的能力。

严浩翔好似一个仿人机器，他没有嗅觉和味觉，淡漠至极，也不会爱人……

刘耀文已经是让他产生最大情绪波动的人了。

即便如此，严浩翔回答，“没有。”

刘耀文那刻感觉心口哽着生疼，呼吸都痛。

“严浩翔，你没有心。”

话音刚落刘耀文就夺门而出，他的五脏六腑都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这一年落下大大小小的伤病也一起发作，他怕自己再坚持不住站在严浩翔面前。

都是利用？

刘耀文眸中墨色涌动化成一道偏执的念头。

……

严浩翔在房间内盯着某处不语。

他突然自嘲一笑。

缺爱的人在祈求一个不会爱人的人的爱，多么可悲。

说开了也好，他不是什么好人，待在他身边就要做好随时被算计的打算。

他忽然有些烦躁，拿出烟盒指尖夹出一支烟，刚放到嘴边又停住。

他想起某人的话，手指慢慢地捻了捻烟身，然后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起身离开。

事发在一瞬间。

严浩翔收到七长老的通讯，“刘耀文被首领的人带走了……”

急促的语气让严浩翔皱了皱眉，“以刘耀文的身手自保没问题。”

对方声音更加激动，“问题就是刘耀文这一年身体差了很多，对付一般人还好，对上首领那绝对够呛！”

“带上你的人，直接杀过去。”

……

一群人杀到一片偏僻的烂尾楼区。

安排了人从另一栋楼远程干掉对面远程，分了一批人由七长老带着人直直杀过去，另一批人包围在建筑四面以防有人逃走。

“分头行动。”

话音刚落，严浩翔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听脚步声辨别，“你们几个到那边包抄。”

几人放轻脚步潜上楼，见人直接硬刚对面，严浩翔带人戴上防毒面具一间间房间扫荡，他直接在门口丢迷药进去，有人的话要么被迷晕，要么逃出来被杀。

这操作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终于到了一间房，派个人进去，突然发出一节极其短促的喉音，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不仔细听还听不到。

那人估计是在门墙内守着，没被迷晕怕是带了防毒面罩，刚刚对面全都没带防毒面具，说明没有做好应对迷药的准备，扔药之后听到几声砸地的声音，不像装的，那么带上防毒面具的大概是首领。

严浩翔果断朝着预测位置开枪，有子弹进肉的声音，但不排除对方利用刚刚我方派进去勘察的人的身体挡枪的可能，他立刻吩咐人去将隔壁房间敌方尸体拿来挡枪。

然后万事俱备带人冲进去将那人制服，严浩翔淡淡扫了眼那人，然后视线就在房间内寻找着什么。

“我没想到最后会被你这把不受控的刀反杀，”那人的声音没有喜怒，他脸上的防毒面具被扒下。

严浩翔仔细看过地上被迷晕的几人，不是…不是…不是……好了，这里没有刘耀文。

他这才淡淡地收回目光，兴致缺缺地看向那人，抬手就是一枪爆头，“话真多。”

将尸体丢给下面的人处理，他继续去找刘耀文的身影。

……

找到刘耀文时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一张脸惨白得吓人，冷汗淋漓。

严浩翔上去抬起他的上半身靠到自己怀里检查情况，微微蹙眉，“我不是给你留了舒缓药剂吗？”

“你没有……”用？

话音未落刘耀文整个人扑上来，将人压在地上，扯开严浩翔脸上的防毒面具和领口，然后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与他第一次发病时咬在同一个位置。

他发泄一般咬得很用力，留下一个很深的血色咬痕，将以前留下的痕迹加深。

严浩翔没有反抗。

刘耀文回想起刚刚他在监控看到的，扯出一抹戏谑的笑，“刚刚在首领那间房，你日夜想着要杀的人就在你前面，你看着旁边在找什么？”

“反正你想完成的事已经达成，我这样麻烦的纠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杀了不是更方便？”

“没有感情？”

严浩翔垂着眸，闻言睫羽颤了颤，“你想多了。”

刘耀文呵笑，“你的身体比你更诚实。”

“……”

严浩翔渐渐感觉脑袋昏沉，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好小子，用他亲口告诉他的弱点来对付他——他没有嗅觉。

……

严浩翔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手铐锢在床头，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那些小型机关利器都被收走了。

“哟，醒了？”

他抬眸看着刘耀文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然后又眸色淡淡地垂下眼不说话。

刘耀文看着他这幅淡漠的样子，眸中戾气冲撞。

“为什么你总是不乖。”

“说出的话一点都不好听，”他眸中闪过一丝难过。

“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

“不爱我的都去死——”他一把掐住严浩翔的脖颈。

“可是我又舍不得……”他松开手，指尖摩挲着他颈间的红痕。

“只能让你听话了——”

刘耀文收回手，对严浩翔下达指令，“吻我。”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人，看到那双清凌的眼眸变得空洞，慢慢攀着他的肩吻上来。

刘耀文闭眼，鼻头酸涩。

唇齿厮磨。

“抱我。”

对面人听话地抱着他。

“……说爱我。”

“我爱你。”

眼角的泪倏然滑落。

严浩翔怎么可能对他说这句话……

都是他偷来的。

骨子里多么卑劣，真是烂透了……

……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怀中人眼中哪有什么空洞，他玩味地笑笑，那就陪他玩玩……

……

“你永远玩不过我。”

“我认输。”

……

两个疯子，一个极致冷漠，一个病态偏执，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锁链紧绷厮磨，月光下摩擦出最完美的血色，冰冷、强硬、默契、痛苦、极端、歇斯底里又令人战栗。

谁也不放过谁，谁也逃不开——

到死为止。

……

（全文完。）

大结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