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在老家,晚饭后的黄昏,从老房子里朝外望是望不到夕阳的,只能看到不远处是一大片生长了几十年的榆树林,繁枝交错的景象,更远一点的树枝是有些雾蒙蒙的,使劲看也看不清晰,偶尔可以看到几只麻雀停在枝头,也许在外面会听到叽叽喳喳的叫声,不知道因为什么又一起飞走,安详又凄凉,真实又梦幻。
来的人不止有邓母还有邓放的小姑,听人说,邓母在来的路上是瘫软的,如果不是小姑一直搀扶着,是断断来不了的。二人一进门,你便从浅眠的状态下醒来,看到病房里来了人就立刻站了起来,起得猛了,血压没有跟上来,眼前一黑,剧烈的眩晕抠着眼睛席卷脑部,过了几秒钟才见光。
小姑搀着脸上还水渍渍的邓母,一看就是刚哭完的,刚见到邓放就震惊地捂住嘴,然后便开始抽泣,摸索着来到病床前,如果她能分一点目光给你,就能看到你虚如白纸的脸,你默默递上纸抽给旁边的小姑就出去了。
你一向是害怕医院的,母亲生弟弟的时候难产,那时年仅六岁的你,远远看着母亲身下被血水浸透的床单便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弟弟了!我要妈妈!”父亲心疼地抱起你不让你看这惨不忍睹的一幕,可你嘴里还是不停地哭喊着,后来哭累了,就趴下父亲肩头睡着了,醒来就看到了皱巴巴的弟弟,还有一旁虚弱的妈妈,也顾不上那个哭的不停的丑东西,一下就扑到妈妈身边。
还有一次,是在九岁的夏天,晌午的太阳根本卸不下滚烫铠甲,弟弟吵着要去公园玩,妈妈就带着你们出去了,弟弟淘气,趁着妈妈和阿姨说话的工夫没照顾到他就跳到台阶上,眼看就要摔下去,你便充当了肉垫,膝盖都破了,血淋淋的一片,加上天气更是火辣辣的疼,大人看了都要使劲皱紧眉,你趴在地上伸手要妈妈抱,可先脱离地面的是那个可恶的孩子,你瞬间哭了起来,他们却以为你是因为受伤疼的,“人的灵魂总还是有它难以说清的寄托的,”所以那天晚上看到邓放骇人的后背才要忍不住心疼照顾。
医院走廊的药水味就像毒药一样,吸进肺里,是要再吐口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浸湿了衣服布料,曾经回忆起这些三两旧事,明明是释怀了的,可看的刺眼的病房和白大褂,闻到上头的药水味,委屈和无助如同洪水淹没。
太阳西沉,月亮东升,心想屋里的人肯定是饿了的,起身去楼下买了些吃食拎回病房,“阿姨,我买了些饭菜,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就把每一样都挑了点,哭了许久别再把自己累倒了。”你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打开。
小姑已不知去向,邓母向你投来怜惜的目光,不见外地拉起你的手,“好孩子,难得你还惦记着,快坐下,一看就是累得,脸色这么苍白。”
你顺着力坐在旁边凳子上,出乎意料,官员家庭的女人会是如此平易近人,温柔可亲,就好像认识了很久的亲戚一样,你们聊了很多,从邓放父亲聊到邓放祖父,又聊回邓放军校的事,你没说你是他女朋友,但邓母好像都明白,最后才说邓放给她看过了你的照片的,还知道是老家那边的,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小姑娘。
你看了下时间,麻药劲已经过了,所以这些话邓放差不多都能听到些。医生只允许两个人陪护,所以你理所当然地回家了。
等你再次来医院,邓放已经醒了,你拎着些当季的新鲜的甜瓜和凤梨,将进病房门口,医生还打趣说飞行员的身体就是抗造,引得在场人都笑出声,除了正在给对方倒水喝的邓母,她知道这是玩笑话,却欲流泪,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你站在门外不知为何却挪不动脚步,沈天然清亮的声音在你背后响起,“怎么不进去,在这发呆做什么?邓首席可想你呢。”
想我?你心里好似得到了一些慰藉,但总归是自责紧张的,看着一屋子褪下军绿色飞行服,套上自己的衣服的一帮人围着病床站成一圈,把邓放围得严严实实,即使不是像昨天那么庄重肃穆,在人数和体型的加持下,或者是无法忽略的自责感,难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
“走吧,”沈天然走在前面,你跟上她进入病房,“你们要把邓首席憋死啊,快散开,不看看谁来了。”
随着一群人散开,你终于看到了睁眼也看向你这边的邓放,瞬间如鲠在喉,他脸上还存留着刚才的笑容,眼睛也是亮亮的,好像清晨薄雾中的露水,你有点手足无措,想起自己手里还拎着东西,“你们聊,我给你们洗点水果。”你翻着塑料袋的声音充斥整个房间,邓放出声打断了你的动作,“你感冒了?”
你也发觉到自己说话带点鼻音,许是憋着眼泪又加上昨天哭得有些猛的缘故,想起今早醒来确实还打了好几个喷嚏。你感到心疼又愧疚,明明自己都没照顾到邓放,也没有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眼前,他身为更虚弱的一方还在关心能跑能跳的你,“没有多严重。”话音未落,你拿起刀就要削甜瓜的皮,“这时候西安的甜瓜最水灵,我买来几个大的,你们尝尝甜不甜。”
“别忙活了,他们不吃,你过来。”你抬头看去,他脸上没了笑,取而代之的是憔悴的平静,所有人都识相走出房间,只有你逆流而上。
“说了好多话,帮我倒杯水吧。”他平静地如湖水一样望着你,导致你心里又痛了几分,“好。”又转身踱步去后面的桌子上拿了个纸杯盛了一半的水,捧着杯身的手感觉到烫,在递给他的时候说了句小心烫,他却在意料之外没有接过,哦,想起来了,他胳膊上还有伤。
病床本来就是倾斜的,你没有再调整,轻轻吹了吹水面后,弯腰将杯沿递到他嘴边,与他的距离又近了不少,几乎贴上,呼吸交错,邓放喝水的时候看了你一眼,女生微张着唇,盯着他嘴上的动作,肯定也听见了他吞咽的声音,他有些莫名的得意。
都说小别胜新婚,虽说不是新婚,但小别是毋庸置疑的,这一别,让本来被遮挡住的花蕊又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阳光,再次盛放。
你把邓放的杯子扔掉后,看得口渴了,还给自己接了一杯,喝了一半后放到床头柜上,他抬手拿起你喝剩的那杯,片刻,一饮而尽,你想阻止都来不及。
“你干嘛,我感冒了,有病毒的。”你着急地皱着眉,想锤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他反而笑了,“飞行员抗造啊,再说了,亲都亲过了,喝口你的水,你还不好意思啊。”
“人家那是玩笑话,飞行员最不抗造了,你看看你自己!”他看你真的生气了,就补充道,“所以我说的也是玩笑话。”他拍了拍床边,你没有跟一个瘫在床上的人怄气,但你坐到了椅子上,引来对方又一声轻笑,“怎么?怕我?按理说我现在没有杀伤力。”
“碰到你伤口怎么办?”垂下眼睫,吸了吸鼻子,有点哽咽,“为什么有任务都不告诉我?要不是雷宇给我打电话,我差一点就要上火车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越说越委屈,豆大的泪珠一个接一个在亮白的床单上绽开,形成一个个灰白色的斑纹。
邓放有些慌,抬手就要抹掉你的眼泪,“我那时候想万一你烦我怎么办,没敢。”
“你都敢干试飞,都不敢给我发条微信啊?”你抽泣着扭头撅嘴打掉他的手,邓放皱眉嘶了一下,你惊觉自己一瞬间忘了他手上有伤口,赶紧握上他的手,不自觉皱起五官“对不起对不起,疼不疼啊?”末了,又落下眼泪,你不想把泪滴在床单上,让别人看见了难免笑话,于是,你偏过头伸手抹泪。
邓放见你哭得梨花带雨,心疼得要命,便明白了除了上辈子的亏欠,贾宝玉为什么那么偏爱林黛玉,再不忍心逗你,反握住你的手,“不疼的,真的不疼,我是逗你的。”
“你说娶我…还算不算数?”
邓放眼睛瞪大了一倍,血液循环加快让身体膨胀,伤口差点被撑开,说话都结巴了,“可…可是…我没带戒指啊。”
“傻子,就问你算不算数!”
“算!”邓放也不憋着笑了,也忘记了自己曾经觉得你愿意和自己结婚就好,什么时间领证根本不重要,如今更过分地提出,“等我痊愈了就领证,不对,我先打结婚报告!”
外面的一堆人破门而入,巨大的撞击声给你吓了一跳,雷宇把戒指塞到邓放手里,“给你取来了。”
邓放取出戒指,捏着圈口,你下意识站起身,他说出那句终极浪漫,“嫁给我。”
“行。”你伸出左手,冰凉的圈口包裹住无名指根部,幸福无限蔓延。尖叫声响起,高英俊也起哄喊着“行”。
你也看清了戴在无名指,那枚戒指你曾陪朋友看过的,格拉夫的Promise系列的3.66克的椭圆形切工的宝石,很美,也贵得要死,“你买这么贵的?”你小声问他。
“我能结几次婚啊,当然要好看的了。”
在回去的飞机上,你又像往常那样翻起那本你曾经认为是天价的日记本,那篇2024年4月5日的日记就好像你每天喂自己的一块糖,可它也有融化殆尽的时候,多巴胺耗尽了,代替它的就是无边的寂寥,你每每回忆起这段过往,都不愿回到现实,只愿一辈子都沉溺在里面,最好是能死在里面。
你变得恐惧天空,所以鲜少回家,也鲜少旅游,如今,你拉上窗口的布帘不让外面湛蓝的天空肆无忌惮侵略你的视线,闭上眼睛也不敢想什么,干脆合上日记本,心里像是被揪着的紧,你想看看海,都说看到大海心胸就变得宽广,你的语文老师也动不动和你们开玩笑,“你们是见过海的人!自信!”你是生在海边的,都说智者乐水,你却离这种清透的感觉越来越远,忘记了,柏林没有海,西北也没有。
放在身旁的手不自觉抖了起来,你向空乘要了杯温水,吞下了颗劳拉西泮,手逐渐麻木,可总算是不抖了,今晚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