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姬鹟悲啼-1

“朋友们，同胞们，被“塔”背叛的……人们！”

　　“我们被地上残暴的人们践踏……侮辱……虐待！”

　　“你们知道是什么让我们来到这片暗无天日的土地吗？”

　　“就是那些自诩清高，不知廉耻的混账们！”

　　“他们的傲慢！他们独占阳光的贪婪！”

　　“啊，还有他们自以为傲的什么……女神！塔！”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发出交谈声，还有一阵一阵的笑声。

　　“笑吧！尽情笑话那些人！那些自以为是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我挪了挪右脚，防止自己失去平衡摔倒地上，要是真摔下去，就只有泥土与血渍接住我了。

　　我站在一块于泥泞中晃动的岩石上，用故作亢奋的语气说着话。脚下的岩石摇摇欲坠，我尽力维持它平衡的同时居高临下看着在岩石旁聚集着的人们，他们之中有人穿着还没有沾染泥土的灰袍，还有一些人是一些瘦骨嶙峋的孩子。

　　前者，是刚刚被放逐的“罪人”。

　　后者，是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罪人之子”。

　　而这里，是“被放逐地”。

　　被放逐地，生活在这里的“罪人”们口中的“地下”，他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里最顶部的，像黑色幕布一样的东西，并不是天空，而是地面。有“地下”自然有“地上”，事实上，这里所有的罪人原本都是地上的居民，对，就是我口中“地上残暴的人们”，罪人们就是“地上”的罪人，而在这里只是普通的居民而已，他们就是因为违背了“地上”的律法，才会被“放逐”到这里。我并不知道这片土地存在了多久，但至少现在这里充满了“罪人”——————也不能说充满，因为这地方的空间似乎是无限延伸的。

　　至少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边界。

　　而在这片荒芜之地上，人们每天与污浊和黑暗相伴，自相残杀，抢食，感受不到疼痛和屈辱。同时地上的一座高塔的影子遮挡了阳光，他们因阳光不足身体发生各种异变，而我，只是这些罪人的孩子，也因为阴暗和环境恶劣患上了各种古怪的皮肤病，比如说我的身体末节经常有像羽毛一样的蓝色的纹路，却不会像菌丝一样蔓延全身，反而有向外生长的趋势。

　　但这里可没有人可怜我。

　　我只是个没有任何活着的亲人的孩子，一般来说在这里就是被欺凌的对象，我手中的食物会被夺走，泥币会骗到别人手里，还经常被某些人对着辱骂，我也很明白，我只是个弱者。

　　但是我后来似乎找到了活下去的途径。

　　有些罪人之子和一些刚刚被放逐下来的罪人，他们似乎对“地上”的世界抱有浓重的恨意，或者说是恶意更为恰当，要说什么时候他们聚在一起进行不涉及利益的谈话可以不相互辱骂，那可能就是一起辱骂“地上”那个世界的时候，倒是只字不谈自己的罪行，有些罪人甚至生了孩子，还要对孩子说：“地上那群人夺走了我们的阳光，他们以囚禁我们为乐，喜欢看我们变得丑陋畸形。”

　　于是我便当起了“表演者”，专门负责用辱骂“地上”那个世界的人们，用这个迎合某些人，只要泥币给的够多，我可以连续说一整天，直到声带发不出声音。

　　而我好像具有这方面的特长，总可以用声情并茂的“演讲”获得利益。

　　但我不是被放逐的罪人，我知道这种事情很下贱，更下贱的是有时候我自己甚至会在潜意识中赞同自己说的话。

　　但我不会打架，甚至连逃跑都不会。

　　我只能靠这个活着……

　　“看看你们的头顶，这是上面的那群人踩着的地！”

　　“这群人用他们崇尚的东西来给我们定罪，什么……洁白……啊……艺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些无聊的艺术！”台下的一个中年女子打断了我的话。

　　“要我说！雪莉大妈家那个傻儿子的自残表演都比地面上面那些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像落在木柴堆里的火星一样，人群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各种声音揉杂在吵闹的人群中，笑声……嘲讽声……辱骂声……争吵声……

　　还有……脚步靠近的声音……？

　　“妈的……婊子……混蛋东西……给我下来！”

　　一个面露凶狠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提了两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人，我依稀记得这两个人是刚刚来看我表演的人。

　　不用说，肯定又是同行来找我算账了，不止我一个人是干表演这行的……刚刚被那个中年女人提到的雪莉大妈也是。

　　但我是最弱小最好欺负的那种。

　　“特拉芙施丝！你给我……”

　　我是不会等他的话说完的。

　　我跳下那块岩石，用脚把那块岩石踢了出去。

　　跑，赶紧跑。

　　我跑过了几条阴暗的街道，路上皆是泥泞与血渍，街角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拿着弹弓在打鸟，我害怕被石子误伤，便立马走了另一条小径，我在其中狂奔，但是身后的人还是马上就要追过来了，他怒吼着奔跑，却还是不忘护着腰间那个装有泥币的布袋子。

　　他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以极快的速度向我冲来，嘴唇已经张开了。

　　“特拉芙……”

　　啪。

　　一块略有点尖锐的小石子砸在了他腰间的布袋子上，把布袋子扎破了，泥币漏了一地，他停了下来，青筋暴起，可是他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人。

　　“特拉芙施丝！跑！”一旁的房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同时掠过了一个金色的影子。

　　我不擅长逃跑，但有人帮忙就不一样了。

　　跑，接着跑。

　　我基本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轻车熟路，跑到了那块空无一物的空地上，空地旁边有一块几十米高的小山。

　　过了差不多十几分钟，山上隐约出现了两个影子，一黑一金，黑色的追着金色的跑。

　　突然，那个金色的影子向山崖边跑去，之后便一跃而下，开始向下坠落，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逐渐让人能看清这是一个少女，且这个少女的手臂上生长了许多金色的羽毛，还系了一块不太干净的白布，像金丝雀一样，不太正常的是，她下落的速度十分缓慢，与其说坠落，不如说飘落。

　　渐渐的，可以看到她手臂上的羽毛好像像翅膀一样缓解了一点重力的束缚，于是她最后安然地落在了这片空地上。

　　这是我在被放逐地的朋友，帕瑞提斯。

　　为数不多的主动脱离自己身为罪人的血亲的罪人之子。

　　她手臂上生长的羽毛也是阳光缺少的结果，她可以说是我的同伙，但她……跟这里的其他人很不一样。

　　“我又救了一次场，特拉芙施丝。”

　　“知道，知道……你这次要多少？”

　　出乎意料，却又意料之中的，在我伸手要掏泥币时她不同于其他被放逐地的人，她反而皱了皱眉头。

　　“我不想要泥币，特拉芙施丝。”

　　“啊？怎么？你这次又要对我提什么要求？减少演讲次数？不与那些人争抢食物？还是再想要一块白色的布料？”

　　她说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但我丝毫不会惊讶，因为和她相处了快五年的我知道，不是她的话令人匪夷所思，而是她这个人本身就令人匪夷所思。

　　她是怪胎，她主动脱离了自己的血亲不说，她还不讨厌，不，甚至可以说是向往“地上”的世界，她还会用“罪人”这个称呼叫人。

　　她不止一次表示她很反感我的“演讲”，虽然承认只有这样才能在这里活下去因此没有阻止我，有时还会救我的场，但她还有一个在这里可以说是人人喊打的特点——————她喜欢白色。

　　“不……不是这些。”

　　“特拉芙施丝……你知道吗？

　　神降之月的时间到了。”

　　我手里的泥币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