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里（上）

老宋那个时候还不叫老宋，十七岁的老宋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鼻梁高挺，身姿如松般挺拔，那个时候应该叫他小宋。

小宋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儿子，家庭经济条件的限制，小宋初中就辍学跟着爹妈下地干农活，那个时候正值国家经济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在发展，遍地都是机遇，要看你敢不敢闯，能不能抓住机遇。二哥说要带小宋出去闯闯，年轻气盛的小宋当然不甘心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一辈子的地。刚开春，在一个清晨，小宋带着铺盖卷和简单的行李跟二老告别，他说：“爹娘，我一定会闯出名堂的”，他爹卷着烟叶蹲在老槐树下吧嗒吧嗒的抽着，他娘拉着二哥和小宋的手有些哽咽的：“在外你们两兄弟一定相互扶持，实在不行就回来种地，咱们家世世代代种地不也没有饿死?田地就是俺们庄稼人的命根，只要有地在，老天爷就不会让俺们饿死嘞"。

二哥带着小宋到镇上，然后搭熟人的车去火车站，离家越远小宋的心里就越慌，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他坐在火车上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景物，他看见了层层叠叠的山，然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接着是大江大河，偶尔有坐落在铁轨旁的村落人家，火车疾驶，二哥把小宋推醒说到了，小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听见二哥说到了，瞬间精神抖擞。

他们走出广东火车站，来到街上，看着高楼大夏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小宋险些看呆了，他仰着头看面前耸立的高楼，阳光射在高楼的玻璃窗和外墙贴着的瓷砖上，刺的小宋睁不开眼睛，兄弟俩背着铺盖卷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这座新兴之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广东这座城市以它的包容让每一个怀揣梦想的青年人都觉得自己有无限可能，会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小宋紧紧的跟着二哥，最后他们辗转来到一个石料厂，小宋的第一份工作----凿石匠。兄弟俩每天抡着大锤子凿石头，石料厂的灰尘很大，干了一段时间，小宋和二哥说每天都在“吃灰”有点受不了，隔天二哥找来两块棉麻布，兄弟俩用布捂住口鼻，继续凿石头，但是每天抡大铁锤高强度的工作，加之伙食跟不上，让小宋的身体有点吃不消，这可比种地种田累上一百倍不止，于是兄弟俩干满三个月之后便去找老板结工资，兄弟俩拿着自己的一百八十元工钱，虽然累，但心里却美滋滋的，这可真的比种地卖粮挣的钱多，让初来乍到的兄弟俩尝到了甜头。二哥带着小宋去吃了白切鸡，二哥边吃边说：”这白切鸡也没什么好吃的，我有点想喝娘炖的鸡汤了“，小宋听见二哥说娘，他突然很想家，很想娘，想着想着他就有点想哭，二哥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接着说：”别哭嘛小弟，等我们赚到了钱，过年回家，就可以给爹娘买很多很多的好东西了，到时候还可以给你找媳妇哩”，小宋用袖子揩掉眼泪说：“好，二哥，我都听你的”。

来到码头打听，在码头搬货物也是两块钱一天，于是兄弟俩的第二份工作是在码头上搬运货物，相比较之前凿石头，码头上的这份工作相对轻松一点点，没有货的时候两人还能休息一下喘口气。广东天气常年湿热，二哥把大水杯里的水换成了凉茶，小宋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没一口喷出来，二哥说这个是广东的特色，消暑去湿的，喝了不会中暑，小宋起初有点抵触，凉茶实在是太苦了，但是每天在码头顶着日头搬运货物，有时候感觉头晕目眩的，他就不得不喝凉茶，后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毕竟这点苦算什么。兄弟俩在码头上搬运货物这样干了差不多快一年，临近冬天，广东也没有很冷，和家里的冬天比真的是差远了，风吹的人暖暖的，广东的冬天像是倒放的春天。

兄弟俩决定回家，两人一共赚了八百多块钱，八百多块钱在那个年代是一个相当可观的一笔钱，特别是对于庄稼人来说。二哥秉承着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的原则，兄弟二人身上各揣着四百块钱，假使运气不好在火车上遇见小偷，也不至于全被偷走，兄弟俩把钱用小布袋裹着揣进怀里，在火车上二人就连睡觉都是紧紧的环抱着双臂。兄弟俩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宋爹把脚放在木盆里，嘴里吞吐着烟雾，宋爹听见俩儿子在外叫门的声音，高兴的脚都没擦直接奔去拉掉门闩给儿子们开门，宋娘给兄弟俩煮了碗鸡蛋面，二哥和小宋把钱拿出来，又给二老讲在广东的见闻，老两口欢喜的听着兄弟俩的讲述。

后来二哥跟着一个老板做项目开发，小宋跟着姐夫去湖北修公路，两人被分配到了瓦基工队，就是人工开挖基坑和护壁衬砌操作的工人，小宋对机器很感兴趣，就跟着设备安装队的刘大同请教学习，俩人的关系很好，姐夫笑着对小宋说：“你不是来修路的，你是来这实践学习的”，小宋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小宋在公路队干了两年，人黑了也瘦了，却也健壮了不少，公路完工那日，大家举办庆功宴，小宋心里竟有点不舍，但一想到这段公路也有自己的一份力，心里骄傲感油然而生。后来小宋变成了老宋，儿子开车带他重新走上这条公路，老宋洋洋自得的和儿子讲述他修公路的故事，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八岁一样。

小宋在二十岁那年遇见了小嫚，四月的西湖，苏提春晓，流浪莺啼，这一切都成了小嫚的衬托，在水木清华里小宋眼里只容得下一个小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