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气很好。这里的秋天来得晚,十月底了还是暖的,太阳从上午一直晒到下午,把门口那条石板路晒得发白。
樊霄坐在门口的摇椅上,老板趴在他胸口,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晃着。
程砚秋从里面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摇椅旁边的矮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门槛上坐下来。茶是普洱,熟茶,汤色红浓,入口顺滑。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樊霄拿起那杯茶小口喝着。
街道上,有只狗从对面走过去,慢悠悠的,像在找什么东西。一队游客骑着电动车从巷口经过,说说笑笑的,过去之后巷子里又安静了。阳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连灰尘都在光里跳舞。
程砚秋看着那些灰尘,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樊霄的那天下午,深城五月的阳光也是这样的,亮的,但不刺眼,照在那辆黑色路虎的引擎盖上,反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亨利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的线条。他伸出手来说“我叫樊霄”的时候,程砚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掌根。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生命里待那么久,久到他会为了他在废弃厂房里放弃尊严,久到他会为了他开一艘船闯进一片他怕了近二十年的海,久到他会把母亲送给他的遗物摘下来放在他的手心里……
但他们……
“樊霄。”程砚秋突然张口。
樊霄看着他。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金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四面佛。从脖子上取下来之后,他一直收着,今天终于拿出来了。
他把四面佛放在矮桌上,放在那杯茶旁边。佛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四个面孔,同一种表情。
“以后别来了。”程砚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释怀,“我没怪过你。从来没有。厂房里说的那些话,不是恨你。是我不想看到你放弃尊严。离开深城,其实是我很早之前就做好的打算。我不怪你。我也不后悔认识你。但我们两个没有以后了。你明白吗?”
樊霄坐在摇椅上。老板从他胸口跳下来了,走到门槛旁边,蹲在程砚秋脚边,没有蹭他,蹲在那里看着街上的狗走远。
摇椅不晃了,停了。他看着矮桌上那尊四面佛,金光在阳光里亮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往西偏了一点,矮桌的影子从短变长了,久到蹲在门槛旁边的老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台上,跳上去,缩成一团睡了。
“我永远在你身后。等你回头。”
程砚秋看着街上,有一个小孩跑过去了,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小孩后面,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从巷口过来,车后座上插着一捆糖葫芦,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发光的小珠子。程砚秋站起来,走到车旁边,挑了一串,付了钱,拿着糖葫芦走回来。他走到摇椅前面,把那串糖葫芦递给樊霄。
径直走回店里,没再回头。
樊霄盯着手里那串糖葫芦,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巷子里安静了,只剩下摇椅偶尔晃动的吱呀声。樊霄伸手拿起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咬碎了,嘎嘣一声。
“……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