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每隔一段时间,那个纸袋就会出现。有时候是药膏,有时候是凝胶,有时候是几只分指握力球。没有卡片,没有便签,没有署名。程砚秋知道是谁,没有说破。
他用完了那支药膏,管身挤扁了,他扔进垃圾桶。
第二支药膏他放在柜台抽屉里,和第一支同一个位置。
握力球他放在收银机旁边,看书的时候握几下。右手握不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没有力气,握力球从他手心里滑出去好几次,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书架底下。
老板追过去,用爪子拨了拨,又不管了。程砚秋弯腰捡起来,右手够不到,用左手捡的。他蹲在地上,把那几个握力球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回收银机旁边。
樊霄有时候站在街对面,假装看橱窗里的镯子和耳环。他不进去,也不走近。
程砚秋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偶尔有客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的时候,会看到街对面一个黑色的身影。
六月,老板长大了。
从瘦得硌手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肚皮上的肉垂下来,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它每天的事情就是吃饭、睡觉、在书架上巡逻、把桌上的东西推到地上。
程砚秋在柜台上面贴了一张纸条:“猫会推东西,贵重物品请勿放在桌上。”老板看不懂,照样推。
有一次把一摞书从柜台上推下去,书散了一地,程砚秋蹲下来捡,右手的虎口使不上劲,一本书捡了好几次才拿起来。
他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几根手指在书脊上蜷着,书脊是硬的,他的手指也是硬的。他把手收回来了,用左手把那本书捡起来,放回柜台上。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街对面的人。这一次不是站在银器铺门口,是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靠着墙。
穿着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手插在裤袋里,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鬓角推得很干净,比去年瘦了。
程砚秋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隔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中间有一只狗趴着,在睡觉,谁从旁边走过去它都不睁眼。他们在那只狗的旁边,在六月下午灰白色的没有阳光的光里,对视了一眼。很短。
樊霄靠着那面墙,站了很久,久到那只趴在路上睡觉的狗醒了,伸了个懒腰,走了。久到银器铺的老板娘出来收摊,看了他一眼,又进去了。
他看着书店的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老板从柜台下面钻出来,跳上书架,又跳下来,尾巴竖得直直的,在书架之间跑来跑去。
程砚秋坐在柜台后面,头低着,在看书,偶尔伸手把老板从书架上捞下来,老板蹬了他一脚,又跑了。
六月末,雨季来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下到晚,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街两边的屋檐滴水,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书店的客人更少了,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人进来。程砚秋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老板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那天下午雨停了,天还灰着,云层很厚。程砚秋在整理书架,把读者翻乱的书归位。
有人走进来。程砚秋没有抬头,说了声“随便看看”。来人没有回应。脚步声在书架之间慢慢移动,从文学区走到历史区,从历史区走到艺术区,在艺术区停了一会儿,又折回来。
程砚秋把手里的书插回架上,转过身,看到那个人站在柜台前面,他也在看着程砚秋。
柜台上面堆着几本新到的书,台灯亮着,老板趴在台灯旁边,尾巴搭在《十一种孤独》上。老板先动了。它从柜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柜台边缘,后腿蹬直,屁股撅得老高。
仰起头,看着他,瞳孔从圆变成了细缝,不是攻击,是观察。
樊霄把手伸出去,手背朝上,指尖离老板的鼻子不远不近。老板闻了闻,不是敷衍地闻一下,是很认真地、从头闻到尾、从他的指尖闻到手腕、从他的手腕闻到袖口。闻完了,它把头拱进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呼噜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