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120。”程砚秋他看着自己右手上的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涌了,不是止住了,是流慢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白,发胀,翻开的皮肉边缘微微卷起来。他的嘴唇在发抖,逐渐是失温。
樊霄从樊毅身上翻下来,跪在地上,用右手去摸裤袋。手机在裤袋里,他拿出来,屏幕上有血,指纹解不了锁,他用密码解开了,拨了120。电话接通了,樊霄报了地址,说有人受伤,手部外伤,大出血。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地上,看着程砚秋的手。
程砚秋的右手平放在地上,血还在渗,他不敢碰他的手,“程砚秋,会好的,一定会。”
樊毅缓过劲儿,从地上坐起来,靠在机床的底座上,“樊霄,你就是个孬种。”
樊霄握住程砚秋的左手。凉的,指尖凉,手掌凉,在碰到樊霄的手指的时候,动了一下。
他的心跳快得他数不清,不是快,是乱,像一台被砸碎了的钟,指针断了,齿轮散了,零件散了一地,没有一个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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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播放着一些画面——礁石上、病床上、水泥地上……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他的身体在替他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程砚秋会死,他的手会废,他再也不能做手术了,他恨他。他怕的不是程砚秋恨他。他怕的是程砚秋死了,连恨他的人都没有了。
“别睡,求求你,别睡。”用双手把程砚秋的手包住,捂在手心里。
程砚秋半闭着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着樊霄的脸,那张脸在那盏应急灯的白光里是灰白色的,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从眼角到下巴。程砚秋看着那两道泪痕,看了几秒,“别哭。”他说,“丑死了。”
程砚秋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上的应急灯。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了,黑的面积比他刚醒的时候大了一些。他在那根发黑的灯管下面,把眼睛闭上了。不是要睡,是在省力气。
他的呼吸从浅变成了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做一个决定——活着。他做了很多次这个决定,每一次都做。
“他会死吗?”樊毅问。
樊霄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嚼碎了才吐出来的。“你闭嘴。”
樊毅没有闭嘴。“他死了,你怎么办?跟着他死?你死了,父亲也不会看你一眼。他不看任何人。连你妈妈叫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有几个儿子都不记得。他只记得谁欠他的,他该杀谁。”
救护车到了。门被推开,手电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白得刺眼。
两个穿绿衣服的急救员跑过来,一个蹲在程砚秋旁边,一个蹲在樊霄旁边。蹲在程砚秋旁边的那个急救员打开急救箱,拿出敷料按在程砚秋的右手上。血从敷料的边缘渗出来,暗红色的,在白色的敷料上洇开。他拿了第二块,按上去,用绷带缠了几圈。他的动作快而利落。另一个急救员在问樊霄,你哪里受伤了?樊霄没有回答。
他跪在地上,看着急救员把程砚秋的右手包扎好,看着他们把程砚秋抬上担架,看着他们把他推出厂房。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玻璃从他裤子的布料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响。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经过樊毅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他。
走过那台废弃的机床,走过那盏应急灯,走过门口那片手电的白光,走出厂房。警笛声在外面,红蓝色的光在夜空中转着。
几辆警车停在厂房门口,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车旁边站着,还有几个在厂房周围抓人。他没有看那些,走向救护车,车门开着。
程砚秋躺在里面,手被固定在担架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面罩里全是白雾,他在呼吸。
樊霄上了车,在程砚秋旁边坐下来。车开了,警笛在前面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