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调暗了,护士站的说话声低了下去,远处呼叫铃的声音从频繁变成了稀疏。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声和窗外传来的车流声。
程砚秋的呼吸变慢了。他没有完全睡着,是那种介于醒和睡之间的、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开始休息的、浅的、随时可以醒来的状态。
他感觉到了一股温度。不是风,不是空调,是体温,很近。
樊霄蹲在沙发边。他蹲的姿势不太稳,打着石膏的左臂用吊带挂在胸前,右臂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他的脸离程砚秋很近,近到程砚秋能看到他鼻梁上那道小时候留下的一点疤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樊霄动了。右臂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动作很慢,手指落下来了。不是落,是触碰。轻轻触碰到了程砚秋的脸颊上,指尖贴着他的颧骨,掌根贴着他的下颌线。他的手指是温的,掌心的温度比指尖高一些,那片温度贴着程砚秋的皮肤。
樊霄的额头慢慢抵上来了。他的额头抵着程砚秋的额头,皮肤贴着皮肤。
他的额头是热的,比他的手指热得多,热到程砚秋觉得那片皮肤下面的血管在加速流动,心脏在用力地把血泵到全身。
呼吸打在程砚秋的嘴唇上,带着医院漱口水的薄荷味和他自己身上那股雪松和檀香的气味。那些气味很近,近到程砚秋分不清哪些是从樊霄身上来的,哪些是他自己从记忆里调出来的。
“程砚秋。”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额头贴着额头的那片皮肤上传过来的。振动从他的头骨传到程砚秋的头骨,不经过空气,不经过耳朵,直接进去,“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该休息了。”程砚秋说。
樊霄收回手,慢慢地站起来,打着石膏的左臂在吊带里晃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蜷着的人。
程砚秋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不动,呼吸平稳。
樊霄没有走。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沙发不长,程砚秋占了大半,他坐在剩下的小半上。
他把自己缩在沙发的角落里,不太舒服,但他不想走了。他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的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影子叠在一起。
程砚秋是在沙发上醒的。走廊里保洁阿姨的拖把撞了一下门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池,把他从浅睡眠里捞了出来。
脖子有些僵,沙发的靠背太低了,头一整晚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用手撑着坐起来,看到樊霄。
樊霄坐在沙发另一端,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他的头歪向右边,下巴快要碰到肩膀了,眼睛闭着,呼吸很深。
程砚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披在了樊霄身上。
程砚秋去了一趟医院食堂,买了两份粥,一份南瓜的,一份白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樊霄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正在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他的手指离杯子的距离还差一点,身体往前倾的时候扯到了左臂的石膏,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把身体缩回去了。
程砚秋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把水杯拿起来递给他。樊霄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程砚秋没有回答,从袋子里把那碗白粥拿出来,揭开盖子,把勺子放在碗里,放在樊霄够得到的地方。
南瓜粥和包子和咸菜放在自己这边,坐下来,开始吃。两个人各吃各的,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