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我不松

孙未从水下面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又潜下去了。水很冷，他的骨头在那一瞬间记住了这种冷的味道，咸的，腥的，混着柴油味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破了的嘴唇里流出来的血的味道。

他在水下面看不到东西。水是浑浊的，泥沙被浪搅起来了。他在那一片浑浊里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有。水从他的手指缝里流走了。他浮上来，又潜下去。浮上来，又潜下去，他的手脚开始发软。

孙未又一次潜下去的时候，手碰到了东西。是布料。冲锋衣的面料，防水层外面是滑的，但褶皱处卡住了他的手指。他攥住了那一小片布料，没有松。

他把那片布料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程砚秋的身体从礁石的缝隙里浮出来了一点。孙未把他的身体翻过来，让他脸朝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划水，腿蹬水，带着程砚秋往上游。

他的腿在蹬水的时候抽筋了。小腿的肌肉突然收缩，拧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的结。疼，但不是现在该喊疼的时候。他咬着牙，用没有抽筋的那条腿的脚背拍水，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拍水，身体就往上走一点。走得不多，但没有往下沉。

他浮出水面的时候，船老大的手从船底板上伸过来，抓住了程砚秋的救生衣。

船老大趴在翻了的船底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块玻璃钢板上，板子被他压得往下沉了沉，海水漫过了边沿，又退回去了。他把程砚秋拉上了船底。

程砚秋的身体在玻璃钢板上滑了一下，头朝着船底的中心，脚还挂在水里。船老大抓住他的裤腿，往上拽，程砚秋整个人上来了，仰面躺在船底上，冲锋衣的帽子被压在身下。

孙未趴在船底的边沿，身体一半在水里，一半在船底上。他的手还抓着程砚秋的冲锋衣，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抓了多久，只知道他的手不是自己的了。

船老大从船底的另一边爬过来，爬得很慢。他的左手不太能动，肩膀在船翻的时候撞到了船舷，不是骨折就是脱臼了。

他用右手拖着孙未的救生衣，把他往船底上拉了一点，拉进去大概十厘米。孙未的身体从那道边沿上滑下来，胸口压在船底上，喘出来的气是短的、快的。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船老大听不清，凑过去。

程砚秋。孙未说的是程砚秋。他在喊程砚秋的名字。

船老大说，他还在呼吸。你看他肚子在动。

冲锋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孙未爬起来给程砚秋做了人工呼吸，见他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船底板上。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手机在船翻的时候掉进水里了，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岸上，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出事。

孙未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他的大脑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在想程砚秋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看书的样子。

是前一天，程砚秋坐在躺椅上，书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他在看无花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正面的绿色和背面的灰白色交替出现，像一个人在眨眼。

程砚秋看了很久，他只是在看。他看一样东西可以看很久，不是因为他喜欢那件东西，是因为他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对他来说是一种休息。

孙未现在也在休息。他趴在船底上，手抓着程砚秋的冲锋衣，脑子里在放一些他不需要想、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只需要看着的画面。

画面里程砚秋在看书，在看无花果树的叶子，在喝孙老师早上做的粥。

他趴在这块翻了的船底上，手攥着程砚秋的冲锋衣，指甲嵌进布料的纤维里，手指在说：我不松。我不松。我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