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没有把手收回去。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烟悬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个被凝固了的、不需要被回答的问题。他看着程砚秋,眼睛在烟雾的后面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像一个在水面下看世界的人——一切都在,但一切都隔着一层流动的、折射的、变形的介质。
“我知道。”樊霄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程砚秋能听到。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他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个角度,烟的滤嘴朝向了程砚秋的方向——不是递,是邀请。
程砚秋沉默了两秒。在这两秒里,他闻到了那支烟的气味——不是从空气中被动地飘过来的那种淡薄的、稀释了的香气,是从滤嘴上直接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未经任何阻隔的、原原本本的气味。甜的。暖的。花的。胭脂的。樊霄的嘴唇的温度残留在滤嘴上,通过那层薄薄的、被唾液微微浸湿的纸质表面,以一种程砚秋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方式,传递到了他的鼻腔、他的喉咙、他胸腔里某个他不愿意承认的、柔软的、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角落。
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支烟。他的手指越过了烟的滤嘴,越过了樊霄的手指,落在了樊霄的手腕上。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被风吹来的花瓣,你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落在了你身上,也许只是风,也许只是你的想象。
但在那一瞬间,程砚秋感知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不是愉悦。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浓稠的、像蜜糖一样缓慢流动的情绪。它的名字叫“期待”。不是那种紧张的、焦虑的、患得患失的期待——是一种笃定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期待。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出现了那个他一直在等的影子。影子还很小,很远,看不清形状,但他知道那就是他要等的。从第一眼就知道。
程砚秋的手指在樊霄的手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收回了手,拿起桌上的筷子,继续吃他已经凉透了的那盘菜。
他没有看樊霄。但他的耳朵——那双被头发遮住了一半的、平时总是苍白而冰冷的耳朵——的尖端,和上次一样,泛出了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粉色。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淡。淡到如果不是樊霄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两只耳朵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樊霄注意到了。
他把那支烟收回来,放回自己唇间,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个在黑暗中睁大了的眼睛,然后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小截安静的、灰白色的烟灰。他把烟蒂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按灭,动作很轻,但很彻底——烟蒂被按进烟灰缸底部的陶瓷表面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嘶”声。
他没有再看程砚秋。他转过头去,继续和吴院长说话,语气和之前一样——从容的、礼貌的、不卑不亢的。他说“吴院长,具体的合同条款让林代表和刘主任下周对接”,说“价格方面,既然有程主任这层关系,我会给一个最优惠的条件”,说“合作愉快”。
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他的姿态和之前一样。
但他的右手——那只刚刚被程砚秋的指尖触碰过的手腕的那只手——放在桌面下,放在桌布的遮挡下,放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那只手的拇指,正在缓慢地、一圈一圈地、像一个在祈祷的人在转动念珠一样地,摩挲着程砚秋的指尖刚刚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了一点点。
不多。不到半度。
但足以让樊霄在接下来的整个酒局里,没有再用那只手拿起过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不能——是因为他不想。他想让那片皮肤上的温度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