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从托盘上取了一把精细的拆线剪和一把显微镊。拆线的过程很简单——用镊子夹住缝线的一端,用剪刀剪断,然后轻轻抽出。五针缝线,每一针都打了一个标准的间断结,结扣的位置在创口的一侧,方便拆线时操作。
程砚秋的手指靠近樊霄的嘴唇时,他感觉到了樊霄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打在他的手背上。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第一针。镊子夹住线头,剪刀贴着黏膜剪断,镊子轻轻一抽,缝线完整地被取了出来,没有任何阻力。创口的边缘没有出血。
第二针。同样的操作。同样的流畅。
第三针的时候,樊霄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下巴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张口的角度更大了一些。这个动作很轻微,但程砚秋的左手正按在他的下颌骨外侧,所以感知得一清二楚。
通过指尖,他感知到的情绪是——放松。
不是那种刻意压抑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的、完全的、没有任何防备的放松。像一个人在泡热水澡的时候,身体一点一点地沉入水中,直到水面没过了锁骨,所有的肌肉都在那一刻卸下了力气。
这种放松让程砚秋感到了一种陌生的、不太舒服的东西。
不是反感。是……困惑。
他拆过几百个患者的线,从来没有人在拆线的时候如此放松。拆线本身不疼——如果愈合良好的话——但那种“有器械在嘴里”的感觉,那种剪刀在嘴唇旁边发出“咔嚓”声的本能警觉,会让大多数人的肌肉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但樊霄没有。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深长,整个人躺在治疗椅上,像一尊被安放在佛龛里的佛像——安静、从容、不动。
第四针。第五针。
五针缝线全部取出来了。程砚秋用棉签蘸了少量的碘伏,在创口表面轻轻涂抹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
“好了。”他说,“拆完了。”
樊霄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包裹着某种已经凝固了千万年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谢谢。”樊霄说。他从治疗椅上坐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程砚秋,“程医生,我的牙是不是完全好了?”
“创口愈合得很好,但骨组织的完全改建需要三到六个月。这期间不要用右侧咀嚼过硬的食物,定期复查就可以。”
“好。”樊霄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中午有安排吗?”
程砚秋正在摘手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然后他觉得这个回答太直接了,又补了一句,“我一般在医院食堂吃。”
“那我请你吃饭。”樊霄说,“上次的事你一直不让我请,这次你帮我做了手术,总该让我请了吧?”
“手术是收费的。”
“手术费是给医院的,又不是给你的。”樊霄站起来,把Polo衫的下摆整理了一下,“我请你吃饭,是谢谢你亲自给我做手术。这不是医患关系,这是——人情。”
他特意把“人情”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好像这两个字是什么不可辩驳的理由。
程砚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