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秘密（会员加更）

程砚秋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回到旋转圆凳前坐下来，把口罩摘下来，挂在挂钩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樊霄说的那句话：“你这种人，做事情一定很靠谱。”

不。他在心里想。不是我做事情靠谱，是我不敢不靠谱。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精准、完美、无可挑剔，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犯一个错，只要我的手抖一下，只要我的判断出现一丝偏差——我就会失去控制。而我不能失去控制。

失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被屏蔽在外的情绪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他，吞噬他，让他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感受，哪些是他从别人那里感知到的。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才建立起这道堤坝，他不能让它在任何人面前崩塌。

他放下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零八分。

下一个患者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了一条缝。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水流，蜿蜒着向下淌去。远处的天际线被雨雾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没有边界的混沌。

程砚秋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刚发现自己能感知到别人情绪的那个年纪。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在人群中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感觉淹没——有人在开心，有人在难过，有人在生气，有人在撒谎——那些感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在他身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问妈妈：“妈妈，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别人在想什么？”

他妈妈当时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这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刀，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砚秋，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他妈妈想了想，找了一个她能找到的最合适的说法，“因为这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情，但珍贵的东西，说出来就变成了奇怪的东西。你懂吗？”

他那时候不太懂。但现在他懂了。

他把百叶窗重新合上，转身走回到电脑前，坐下来，打开了樊霄的X光片，开始仔细研究根管的形态和根尖阴影的范围。

工作。

工作是最好的屏蔽。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那颗牙的影像上——根管的弯曲度、根尖孔的位置、阴影区的边界、与下颌神经管的距离——每一个数据都需要精确的测量和评估。

他做得很好。他做得比大多数同行都好。他的手稳，眼准，判断力敏锐，技术精湛。在这间诊室里，他是绝对的权威，是那个坐在治疗椅旁边、手持器械、掌控一切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雨还在下。五月的深城被这场雨洗得干干净净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清新。

而在楼下，樊霄坐在车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和程砚秋的微信对话框。